滨,那个他战斗了四年的城市,终于要迎来解放了。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刻。他的使命,把他推向更南方、更复杂的战场。
他想起了圣索菲亚教堂那绿色的穹顶,想起了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想起了松花江上的落日,更想起了那个已经“不在”的“家”,和那个带着他一半生命和全部牵挂、悄然远去的背影……
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不能沉溺其中。他现在是周明轩,一个要去天津做生意的商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抵达天津后的行动步骤:按照组织指示,他应该在天津东站下车,然后前往法租界内的一个指定联络点——“亨得利钟表行”,用暗语接头,获取下一步去上海的详细安排和可能的新任务。
天津是北方重要的港口和工商业城市,日、伪、英、法、意等势力混杂,情况复杂。法租界相对独立,是许多地下活动和情报交换的隐蔽所。但同样,敌人的眼线也遍布各处。
他必须万分小心。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了大半天,期间又经过几个小站,有上有下,但再没有遇到大规模严苛的检查。看来,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过去了。
黄昏时分,广播里传来通知,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天津东站。
车厢里再次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脸上露出到达目的地的轻松或对未来的茫然。周瑾瑜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确认一切完好。
列车缓缓驶入天津东站。站台的规模比哈尔滨和山海关小一些,但同样拥挤混乱,各色人等穿梭不息,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穿着体面的旅客、吆喝的小贩、巡逻的军警……空气里混合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周瑾瑜提着简单的行李,跟着人流下车。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没有发现异常的目光或跟踪。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不动声色地向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的检查相对宽松,主要是查看车票和抽查行李。周瑾瑜顺利通过。
走出车站,夕阳的余晖给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街道上电车叮当作响,人力车夫吆喝着穿行,两旁是中西混杂的建筑。远处,还能看到海河的水光。
周瑾瑜没有停留,叫了一辆人力车,用“周明轩”应有的、略带东北口音的天津话对车夫说:“去法租界,梨栈大街。”
“好嘞,您坐稳。”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
坐在微微颠簸的人力车上,周瑾瑜最后一次,在心里,眺望了一眼北方。那里,是他战斗过的哈尔滨,是已然逝去的“周瑾瑜”的人生,是他深爱却不得不分离的妻儿(他希望是),是他无数同志流血牺牲的土地……如今,那里正迎来黎明。
而他,将带着“星火”的使命,继续南下,深入尚未被光明照彻的、更浓重的黑暗。
再见了,哈尔滨。再见了,我的过去。
人力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法租界。周瑾瑜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照着天津街头的灯火,也映照着内心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告别了“周瑾瑜”,成为了纯粹的“周明轩”,成为了那道在敌人心脏里默默延伸、等待时机的“无声之墙”。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