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周瑾瑜以更加敏锐的感官,捕捉着哈尔滨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首先是防疫总部内部,一些微小的变化。和他同科室的一个姓王的中国籍技术员,平时工作还算认真,但有些爱打听小道消息,偶尔会发几句关于物价飞涨的牢骚。这几天,王技术员突然变得异常沉默,工作心不在焉,脸色也很差。有一天甚至没来上班,托人带话说病了。过了两天再来,人瘦了一圈,眼神躲闪,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下班就匆匆离开。
周瑾瑜心里有数,这位王技术员,很可能就是被清理的“隐患”之一,或许是被策反未遂,或许是有其他问题被查实。组织在动手前,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并且采取了果断措施。这种清理是无声的,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个人状态不好或者离职,但在知情者眼中,却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
其次是社会层面上的一些传闻。顾婉茹从菜市场回来,低声告诉周瑾瑜,粮店伙计小陈悄悄跟她说,最近警察和便衣好像在暗中查什么人,南岗和道外有几个平时“不太安分”、喜欢聚在一起议论时局的闲人,最近都不见了踪影,据说是“回老家了”或者“出门做生意了”。小陈说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恐惧。
铁路医院那边,沈云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周瑾瑜有一次去铁路医院办事,远远看到沈云山和几个年轻医生护士在走廊角落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但看到他过来,立刻散开,沈云山看他的眼神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怨恨?好像周瑾瑜的“得势”和“沉默”,与眼前这种压抑的气氛有什么关联似的。
最让周瑾瑜警惕的,还是来自清水一郎方面的反应。清水最近来防疫总部的次数似乎减少了,但周瑾瑜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监视网并没有放松,反而可能因为地下组织的活动(清理行动)而变得更加严密和具有针对性。
一天下午,周瑾瑜被小野寺博士叫去讨论一个实验数据。讨论结束后,小野寺博士看似随意地提起:“周君,听说最近市面上不太太平,有些反满抗日的残余分子又在暗中活动。你平时下班回家,路上要小心些,尽量不要去人多杂乱的地方。”
周瑾瑜心中凛然,脸上露出感激和些许紧张:“谢谢博士关心。我也听说了些传闻,会注意的。博士您也要多保重。”
小野寺博士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治安是最重要的。清水少佐他们最近也很辛苦,压力很大。我们做好自己的研究工作,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了。”
这话听起来是普通的关心和感慨,但周瑾瑜却听出了别的味道。小野寺博士很可能是在清水一郎的授意或暗示下,对自己进行一种温和的“提醒”甚至“警告”,同时也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博士说得对。”周瑾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们搞科学的,就是要用知识和理性来服务社会,远离那些不必要的纷争。”
他的回答,完全符合一个“只关心技术、不同政治”的学者形象。
内部整顿的风暴,在普通人难以察觉的层面进行着。周瑾瑜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感受着潮水的涌动和冲刷,坚守着自己的位置,观察着,记录着。
他注意到,以前偶尔能在一些特定书店看到的、带有隐晦进步色彩的书籍,最近几乎绝迹了。某些曾经活跃的民间文化团体,也变得异常低调。街头的警察和宪兵巡逻的频率,似乎也有细微的增加。
这一切都表明,组织的清理行动在高效而隐蔽地进行,同时日伪方面也加强了控制和反应。这是一场发生在阴影里的无声较量。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瑾瑜书房里的那部秘密电台,收到了一个极其简短、经过复杂加密的信号。解码后,只有一句话:“清理基本完成,通道安全,可择机启用。贺。”
“贺”,是钟先生留下的另一个备用代号。这条信号证实了内部整顿的顺利结束,也意味着最高密使留下的这条绝密情报通道,经过了考验,可以再次在必要时启用。这对周瑾瑜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这意味着他并非完全孤绝,在真正危急的时刻,仍有一条最高级别的生命线和指令线。
然而,就在他刚刚为组织的净化感到一丝宽慰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将他和顾婉茹推到了风口浪尖。
消息是清水一郎亲自打电话到周瑾瑜办公室通知的。
“周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清水一郎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愉悦(或者说,是某种目的达成的愉悦),“鉴于你在之前‘特种烟’泄漏事故处理中的英勇表现和一贯的优秀工作,关东军司令部经过研究,决定再次授予你荣誉——满洲国二级景云勋章!授勋仪式将在下周举行,比上次更隆重。恭喜你了,周桑!”
二级景云勋章!比之前的三级更高一级!这在日伪的奖励体系中,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