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铃铛装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一个急救包。
她把护身符放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拎着背包出了门。
到了一楼停车场。
她打了辆车,去机场。
路上天慢慢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
飞机落地拉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拎着背包走出机场,一个年轻女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日喀则调研组”。
她走过去,年轻女人接过她的背包,领着她上了一辆越野车。
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她课题组的同事。
车子发动,驶出市区,往南边开。
路越来越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稀。
开了几个小时,天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她靠在座位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写着“无服务”。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很久,车子终于到了日喀则。
城市不大,但比改则县繁华多了。
有楼房,有街道,有商店,有人在街上走。
调研组住在市卫生局招待所,条件一般,但有热水,有电,有信号。
她进了房间,放下背包,拿出手机。
有信号了,三格。她给林念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日喀则。一切都好。”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单有点潮,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她闭着眼,想起苏琳给她的那个护身符,铜铃铛,系着红绳。
她把它从背包里翻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调研组开始工作。
她们去的第一站是日喀则市妇幼保健院,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漆,看起来挺新。
院长姓边巴,四十多岁,脸膛黝黑,说话声音很大。
他领着她们参观了医院,门诊、住院部、产房、手术室。
手术室有两间,无影灯是好的,但设备很旧,麻醉机还是九十年代的产品。
边巴院长说,这里能做剖宫产、能做子宫切除、能做卵巢囊肿,但做不了更复杂的手术。
遇到疑难杂症,只能往拉萨送,开车要五六个小时。
顾清岚站在手术室里,看着那台老旧的麻醉机,看了很久。
她想起林念苏报告里写的那个甘肃县医院,三千万的ct机,没人会用,落了一层灰。
这里的设备虽然旧,但至少有人会用,至少能救命。
她问边巴院长,这边的村医补贴发到位了吗?
边巴院长愣了一下,说发到位了,每月两千,直接打到卡上。
她问有没有人截留?
边巴院长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不信,但没再问。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跑了日喀则的五个县、十几个乡镇卫生院、三十多个村卫生室。
她见到了那些村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会说普通话,有的只会说藏语。
她问他们,补贴拿到了吗?
有的说拿到了,有的说拿到了但不知道是多少,有的说还没拿到。
她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回答、每一个人的银行卡记录。
她拍了照片,录了音,整理了数据。
她要找出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有一天,她去了一个很偏远的村。
从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路很烂,颠得她骨头疼。
卫生室在山坡上,一间土坯房,门是木板的,关不严。
村医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在这里干了快四十年。
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
她问他,补贴拿到了吗?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她把卡号记下来,又问,每月多少钱?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说两千。
她又问,到账了吗?
老人点了点头,说到账了。
她问他以前拿多少?老人说以前三百,有时候还发不出来。
现在两千,每月准时到账。
老人说着,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