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第三个案例是一个县医院,在甘肃。
那家医院花三千万买了一台ct机,进口的,牌子很响。
机器装了一年多,开机不到两百次。
不是没人需要做ct,是没人会看片子。
放射科只有一个医生,快六十了,以前用的是老式x光机,ct机来了,厂家培训了三天,他没学会。
后来厂家的人走了,机器就没人动了。
林念苏写道:“ct机放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门锁着,钥匙在放射科主任手里。他带我去看,打开门,一股塑料和润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机器上盖着一块白布,落了一层灰。他掀开白布,露出操作台,屏幕是黑的,按钮上贴着标签,写着厂家工程师的名字和电话。他说,打过几次电话,对方说要收费,一次五千。医院拿不出钱,就没再打了。三千万的机器,成了摆设。”
林杰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陈村医的血压计,裂了一道缝;
小浩的抽搐的嘴唇,发紫的;
三千万的ct机,盖着白布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王县长在会上拍着桌子说的那些话,想起李院士说“没有顶尖医院,谁给你搞科研”,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爸,如果‘十五五’的钱还是往大楼和机器上砸,我劝你别干了”。
他睁开眼,拿起报告,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段是手写的,字迹比前面的打印体潦草,像是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
“爸,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事。有的让人感动,有的让人愤怒,有的让人无能为力。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些贫困、那些疾病、那些死亡。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设备,没人会用;是那些盖得漂漂亮亮的卫生院,没有医生;是那些写在文件里的强基工程,在基层变成了墙上的一张纸。老百姓不需要什么超算医疗大脑,不需要什么未来健康城,他们需要的是,生病的时候能看得上医生,买药的时候能买得起。如果‘十五五’的钱还是往大楼和机器上砸,我劝您别干了。真的,别干了。”
林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这份报告,印发所有参会人员。作为会议材料。”
沈明愣了一下。“首长,所有参会人员?包括……”
“包括所有人。院士、专家、卫健委、发改委,一个不落。明天下午之前,送到每个人手上。”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终于下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没动。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哭着回家。
他说,哭什么,下次考好就行了。
儿子说,爸,我是不是很笨?
他说,你不是笨,你是不认真。
儿子擦了擦眼泪,说,那我下次认真。
他认真了,考了第一名。
现在儿子长大了,写了一篇两万多字的报告,说“我劝您别干了”。
他不是不认真,他是太认真了。
认真到看见了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认真到说了那些没人敢说的话。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林念苏发来消息。“爸,报告您看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看了。”
过了几秒,林念苏又发了一条。“您生气吗?”
林杰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不生气。你说的是实话。”
林念苏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边。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窗玻璃上的水一道道往下流。
他想起陈村医那个裂了缝的血压计,想起小浩发紫的嘴唇,想起那台落了一层灰的ct机。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他在报告里看过,在会议里听过,但看报告和听汇报是一回事,被自己儿子写在纸上、拍在桌上、指着鼻子说“我劝您别干了”,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下午,那份报告被送到了每一个参会人员手上。
林杰没有开会,没有讲话,只是让沈明把报告发下去。
他等着。等那些院士、专家、官员看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等他们拍桌子、摔杯子、写匿名信。
等他们说“林副总这是让他儿子当枪使,打我们脸呢”。
傍晚,沈明走进办公室说:
“首长,报告发下去了。有些人……”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人有意见。”
林杰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