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有人敲门。
他坐起来,开了门。
老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对他说了两个字:
“走了。”
林念苏拿起背包,跟着他下了楼。
楼下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腰间都鼓鼓囊囊的。
没人说话,都在检查手里的东西,对讲机、手电筒、还有枪。
林念苏没见过真枪,但在电视上见过。
那些黑色的、短短的、握在手心里的东西,能在一瞬间要人的命。
江哥就是被这种东西要了命的。
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没有开车灯,在黑暗里无声地滑出去。
林念苏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背包。
车里很暗,看不清其他人的脸,只能看见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了。
老马第一个下车,其他人跟着。
林念苏跟在最后面。
他们站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是高墙,头顶有电线交错,像一张网。
远处有灯光,昏黄的,照出一栋楼的轮廓。
楼不高,三四层,窗户都关着,拉着厚厚的窗帘。
门口站着两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老马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林念苏。
“你待在这儿。不管听见什么,别动。”
林念苏点了点头。
老马带着人沿着墙根往前摸。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林念苏蹲在墙角,抱着背包,看着他们。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听见对讲机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门被撞开了。
接着是喊叫声,脚步声,有人在喊“别动”,有人用缅甸话喊什么。
然后枪响了好几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鞭炮。
他蹲在墙角,抱着背包,把头埋在膝盖里。
背包里的三个防水袋硬硬地硌着他的肚子,像是三颗心脏,在黑暗里跳动着。
枪声停了,有人在喊“医生”。
他站起来,腿在抖,跑了过去。
门口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是自己人。
他的腿上在流血,裤子破了一个洞,血往外涌。
林念苏蹲下来,撕开他的裤腿,看见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
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止血带缠上去,勒紧,纱布压住伤口,胶布固定。
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没事。皮外伤。”林念苏说。那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念苏站起来,往里面走。
走廊里的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那些蹲在地上的人身上。
他们穿着花衬衫、短裤、拖鞋,手被扎带绑在背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蹲在角落里,没低头,眼睛看着前面,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林念苏认出了他。在江哥的笔记本里,在赵国强的笔记本里,在那些字迹潦草的记录里,这个名字出现了无数次。
孙某。他就是那个从香港跑出来的人,那个在这边继续开会的那个会所的人,那个让顾清岚失联的人。
老马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林念苏面前。“林医生,你看看这个。”
林念苏接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上刷着白灰,地上铺着凉席。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头发很长,遮住了脸,衣服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
他的手指在发抖,放大照片,放大,再放大。
他看见了那件衣服,淡蓝色的,皱巴巴的,袖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血。
那是他的衬衫。
他走的那天,顾青岚穿在身上的那件。
“她在哪儿?”
老马指了指楼上。“二楼最里面那间。门锁着,我们刚打开。她……她不太好。”
林念苏冲上楼梯,跌跌撞撞的,腿发软。
走廊很长,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
最里面那扇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看见他,让开了。
他冲进去。
房间里没有灯,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墙上的裂纹,地上的凉席,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蜷着,缩成一团,头发散在地上,像一堆干枯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