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第二天,党组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党组成员,还有各司局一把手,加起来二十多个。
林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份报告。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凝重。
林杰开场没废话,直接说:“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那份报告,大家都看了。今天不讨论报告本身,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话音刚落,规划司的吴司长就举手了。
他这回比上次还直接,说话也不拐弯了:“林副总,我承认报告里写的问题存在,但解决方案是不是太简单了?七千万养三千个村医,听起来很美,但村医能解决所有问题吗?疑难杂症、重症急救,还得靠医院。咱们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林杰看着他,说:“吴司长,你说得对。村医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报告里说的是什么?是调整投入方向,不是砍掉所有硬件投入。你那个七千万的中心,该建还得建,但能不能先解决人的问题?没人,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吴司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政司的郑司长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上次还冲:“林副总,我不是针对谁,但这份报告的导向有问题。照这个思路,以后咱们还怎么搞现代化建设?偏远地区条件差,但正因为差,才要投硬件。现在你说硬件投多了,要投人,那以后那些地方永远落后,永远靠土办法,这跟咱们的‘健康中国’目标,背道而驰。”
林杰看着他,说:“郑司长,你那个现代化建设,设备是现代化的,人呢?没人,设备有什么用?你那个‘健康中国’目标,目标是什么?是让所有人都能看上病。那些偏远地区的老百姓,现在看上病了吗?一百二十公里,翻两座山,过一条河,这是你的健康中国?”
郑司长被噎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基层司的刘司长开口了,她说话还是那样,很直接,但没那么冲。
“林副总,我同意报告里的大部分观点。但有一个问题,我得提出来。村医的待遇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给钱容易,给编制容易,但把人留住,没那么简单。咱们得有一个系统性的方案,不能光靠喊口号。”
林杰点点头,说:“刘司长说得对。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让你们批报告的,是让你们拿出系统性的方案。一周之内,各司局拿出具体意见。规划司负责硬件投入调整方案,基层司负责村医队伍建设方案,医政司负责分级诊疗衔接方案。下周一,再开会讨论。”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没人再说话。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人举手了。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看着面生。
林杰不认识他,旁边的办公厅主任小声说:“这是政策研究司新来的副司长,姓周,刚调过来。”
林杰点点头,示意他说。
周司长站起来,说话不卑不亢:“林副总,各位领导,我刚来,情况不太熟,但报告我认真看了。我想说一点个人看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份报告,刺痛了很多人。但我觉得,刺痛是好事。咱们这个系统,需要被刺痛。那些报表,那些数字,那些漂亮的汇报,看多了,容易让人忘了初心。林医生的报告,把我们从报表里拉出来,让我们看看基层到底是什么样。这不丢人。丢人的是,看了之后,什么都不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司长说:“我不是为林医生说话,我也不认识他。我只是觉得,这份报告里写的那些事,那些数据,那些案例,比咱们会议室里任何一份汇报材料都值钱。因为它真。”
他说完,坐下了。
没人接话。
林杰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他不知道这个周司长能在政策研究司待多久,但今天这话,他记住了。
林杰站起来,说:“周司长说得对。这份报告,值钱。因为它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儿子在高原待了半年,摔断过肋骨,睡过零下二十度的帐篷,吃过糌粑,喝过雪水。他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他不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写的这些。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那儿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有些同志,只喜欢看报表上增加了多少床位、多少设备。但我儿子用断过的肋骨告诉我们,没有人的设备,就是一堆废铁。这份报告,应该成为我们调整基层投入方向的一面镜子。”
他拿起那份报告,晃了晃,然后放下。
“下周一的会,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的方案。不是敷衍的,是真能落地的。谁拿不出来,谁就别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