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李老师,能不能给个大概的数?”
李代表笑了笑:“规矩你知道的,不能。但我说一句,你们这个药,是国内首个,有政策支持。但支持不是无限度的。回去好好想想。”
年轻人站起身,鞠了个躬,走了。
林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周局长,像这样的国产罕见病新药,全国有多少?”
周明华想了想:“十几个吧,主要集中在肿瘤、罕见病领域。研发投入大,市场小,企业压力很大。”
“那怎么平衡?”林杰问,“一边要降价,一边要鼓励创新。”
周明华苦笑:“这就是谈判的难处。降狠了,企业没动力研发;降少了,医保基金受不了。所以我们这两年一直在探索‘分层谈判’,对真正有创新的药,适当放宽价格;对me-too类的,严一点。”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谈判全部结束。
林杰走出观察室,穆安娜正好从另一个门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首长。”她赶紧走过来。
林杰伸出手:“穆处长,辛苦了。”
穆安娜握住他的手,有些激动:“首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灵魂砍价’。”林杰笑了,“刚才那个孩子照片,是你的主意?”
穆安娜点头:“是,我让患者家属给我寄的。谈判的时候拿出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效果好?”
“好。”穆安娜说,“那家药企,去年谈了两个小时没谈下来。今年看了照片,二十分钟就同意了。”
林杰看着她,忽然问:“穆处长,你以前是医生?”
穆安娜摇头:“不是,我在医保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医保局干起。”
“那你怎么想到用照片?”
穆安娜沉默了几秒:“首长,我儿子小时候也得过一场大病,住了半年院。我知道那种滋味。”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两点,第三场谈判。
这次是个大药企,谈判药品是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的另一个药物,企业报价一针四万五。
谈判代表还是穆安娜。
“四万五?”她摇头,“你们这个药,去年卖了多少支?两千支。今年预计多少?五千支。销量翻倍,价格不动?”
企业代表是个外籍人士,戴着同声传译耳机。听完翻译,他开口:“穆女士,我们的药比诺西那生钠效果更好,给药更方便。价格高一点,是合理的。”
“合理?”穆安娜看着他,“你知道诺西那生钠今年卖多少吗?一针两万五。你们的药,效果是好一点,但好到贵一倍的程度吗?”
企业代表沉默了。
穆安娜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这是我们的药物经济学评价报告。你们的药,比诺西那生钠增量成本效益比是1.8,也就是说,要多花80%的钱,只多获得20%的效果。这个账,你自己算算,划算吗?”
企业代表摘下耳机,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他转过来:“穆女士,我们第二次报价,三万八。”
穆安娜摇头:“还是高。”
“那您给个价。”
穆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她顿了顿:“去年,我去了趟河南,看一个SmA患儿。那孩子六岁,从三岁开始用药,花了家里上百万。他妈妈跟我说,穆处长,我不求药免费,只求别涨价。涨一次,我们家就得卖一间房。”
她看着企业代表:“你们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吗?”
企业代表摇头。
“他死了。”穆安娜说,“不是因为药没用,是因为家里实在没钱了,停了半年药。”
谈判室里安静了几秒。
穆安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们是药企,要赚钱,我理解。但你们也是人,有人性。这个价,能不能再降?”
企业代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来:“穆女士,我们同意医保局的底价。两万二。”
穆安娜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企业代表握住她的手,苦笑:“穆女士,您是我们见过最难谈的对手。”
穆安娜也笑了:“你们也是我见过最有诚意的伙伴。”
观察室里,林杰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周明华说:“这个穆处长,可以重用。”
周明华点头:“首长,我记住了。”
下午五点,最后一场谈判结束。
林杰走出国家医保局大楼时,天已经擦黑。
沈明拉开车门,他刚要上车,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