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污染的源头不解决,我们治完这个,还会有下一个。”林念苏站起身,“涛哥,我想写个报告,把石桥镇的病例情况整理出来,报给疾控中心。”
“你疯了?”张涛压低声音,“这种事吃力不讨好。查出来问题,地方上不记恨你?再说了,你怎么证明这些病例一定跟污染有关?万一不是呢?不是打自己脸吗?”
“所以要调查。”林念苏说,“我想申请去石桥镇一趟,做入户调查。”
“你爸不是刚派工作组去了吗?你还凑什么热闹?”
“工作组是查环境,我是查疾病与环境的关系。”林念苏眼神坚定,“我是医生,我最清楚这些病人是怎么来的。他们的病史、生活习惯、居住环境……这些第一手资料,工作组不一定能拿到。”
张涛看着他,叹了口气:“念苏,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科室领导会怎么想?医院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不务正业,放着临床工作不干,去搞什么环境调查。”
“如果因为怕别人说,就不去做对的事,”林念苏说,“那还当什么医生?”
张涛不说话了。
这时,科室主任陈一鸣走进来,看见两人站在电脑前,问:“讨论什么呢?”
林念苏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你的想法是好的。”他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去调查,以什么身份?医生?研究员?第二,调查需要经费,谁出?第三,调查结果出来,怎么用?谁来负责后续的干预?”
每一个问题都很实际。
林念苏想了想:“身份问题,我可以申请加入国家工作组的健康筛查小组,这样名正言顺。经费……我可以自己先垫,或者申请医院的科研基金。至于结果怎么用,我会把报告同时报给医院、疾控中心和国家工作组。”
陈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爸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林念苏点头,“他说,医生不仅要治‘已病’,更要防‘未病’。而防‘未病’的第一道防线,就是健康的环境。”
“既然林副总支持,那我也不拦你。”陈主任说,“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且,可能会遇到阻力。”
“我不怕。”
“好。”陈主任拍拍他肩膀,“我跟院里申请,给你批两周的调研假。以‘环境与健康关系研究’的名义。另外,医院可以协调一辆车,派两个护士协助你入户。”
“谢谢主任!”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带着两名护士,驱车前往石桥镇。
路上,他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我去石桥镇了。想亲眼看看,环境与疾病到底有多大关系。”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注意安全。多看,多问,多记录。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
车子驶入石桥镇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镇上的街道很冷清,几家店铺关着门。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化学品的味道。
工作组驻地设在镇卫生院。
林念苏找到卫健委的张明华所长时,他正在会议室跟环保、水利的同志开会。
“张所长,我是林念苏,来协助健康筛查工作。”
张明华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林医生!欢迎欢迎!你父亲昨天还提到你,说你可能要来。”
他介绍工作组的情况:“目前我们已经完成王家村三分之二村民的体检,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高血压、糖尿病发病率高是其次,关键是肿瘤筛查结果,已经发现三例早期肺癌,两例肝癌,五例癌前病变。”
林念苏心头一沉:“都是王家村的?”
“都是。”张明华脸色凝重,“而且我们发现,这些患者有一个共同特点,家里用的都是老井水,距离污染河不到一百米。”
“我能看看体检数据吗?”
“可以。”
张明华带林念苏来到临时搭建的数据中心。
几台电脑连着打印机,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
一张图吸引了林念苏的注意:王家村房屋分布图,上面用红点标注了癌症患者的位置,用蓝线画出了污染河流的走向。
红点几乎都分布在蓝线两侧。
“这个分布……”林念苏指着图,“太明显了。”
“对。”张明华说,“我们做了空间分析,距离河流一百米内的住户,癌症发病率是两百米外的三倍。而且,越靠近上游电镀厂的区域,发病率越高。”
“水源检测结果呢?”
“出来了。”水利部的一位工程师递过报告,“二十口老井,全部重金属超标。最严重的砷含量超过国家标准十五倍。新打的井,情况好一些,但也有一半超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