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一个亿呢?”
“申请了分期缴纳和减免。”司长苦笑,“理由是企业经营困难,资金链紧张。市里考虑到保市场主体,同意了。”
林杰靠在椅背上:“也就是说,开发商用两千五百万,换来了五块可以建写字楼的地。按珠江新城现在的土地价格,这些地值多少钱?”
“保守估计,三十个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好生意。”林杰说,“用两千五百万,撬动三十个亿。这笔买卖,谁不愿意做?”
他接着问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基础教育司司长李娟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说话干脆利落:“林书记,我们做了个对比分析。选取了十个大城市,对比2015年和2020年的教育设施专项规划。发现一个共同现象,规划中的幼儿园数量在逐年缩水。”
她调出一组对比图:“以杭州市为例,2015年规划到2020年新建幼儿园三百二十所。但2020年的实际统计,只建了一百八十所。少的一百四十所,在历次规划修编中,被以‘优化布局’‘提高集约度’等理由,逐步削减了。”
“谁修的编?怎么通过的?”
“各区的规划分局提出调整建议,市规划局汇总,报市规委会审议。”李娟说,“规委会的组成,包括分管副市长、各相关局局长、专家学者。表决方式......一般是原则通过。”
“专家学者?”林杰抓住这个词,“哪些专家学者?”
李娟拿出一份名单:“我们整理了十个城市规委会专家委员名单,发现一个现象,超过60%的专家,所在的科研机构或高校,接受过房地产企业的科研经费或捐赠。个别专家,还担任着房企的独立董事或顾问。”
她把名单递给林杰:“这是最典型的几位。这位王教授,清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的博导,同时是恒达地产的独立董事,年薪八十万。这位李研究员,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高级规划师,万瑞地产的顾问,每年顾问费五十万。”
林杰看着名单,笑了:“难怪规划总是往有利于开发商的方向调整。原来裁判员和运动员,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还不止。”李娟补充,“我们在调研中发现,有些城市在土地出让时玩双轨制,公开的规划条件写着需配建幼儿园,但私下给开发商的补充协议里,却允许以缴纳配套费代替实际建设。配套费标准,远低于实际建设成本。”
“比如?”
“比如在成都,建一所十二班幼儿园的成本大约八百万。但配套费标准只有三百万。开发商当然选择交钱,而不是建房。”
林杰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步。
走了两圈,他停下:“各位,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问题不在开发商贪心,商人逐利是天性。问题在我们的制度有漏洞,监管有盲区,执行有偏差。”
他回到座位:“现在我要问的是,怎么堵住这些漏洞?”
会议室里开始讨论。
住建部的一位司长说:“应该建立规划调整的负面清单,教育用地调整为其他用途的,必须报省级以上主管部门审批,不能由市里自己决定。”
自然资源部的同志补充:“还要建立土地出让合同和规划许可的联动机制。不按规划配建幼儿园的,不予办理竣工验收,不予发放房产证。”
教育部的李娟提出:“对已经调整的教育用地,要追缴土地差价。按调整后的土地市场价格,减去原教育用地价格,差价部分全部收缴,专项用于补建幼儿园。”
财政部的人算了笔账:“如果要追缴过去十年的土地差价,涉及金额可能高达上千亿。这笔钱,很多开发商可能拿不出来,或者不愿意拿。”
“拿不出来就破产清算。”林杰十分坚决的说,“挪用教育用地赚的钱,必须吐出来。吐不出来,就用资产抵。开发商有别墅、豪车、游艇吧?有股权、存款、理财产品吧?该查封的查封,该拍卖的拍卖。”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这么做会有阻力,会有反弹,甚至会有人说破坏营商环境。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营商环境是健康的?是让守规矩的企业吃亏,让钻空子的企业暴富的营商环境吗?如果是这样,那这种营商环境,破坏就破坏了,没什么可惜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今天下午,我要见房地产协会的人。”林杰说,“我会明确告诉他们三件事:第一,过去调整的教育用地,该补缴的差价必须补缴;第二,在建和未建的项目,必须按规划配建幼儿园,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第三,从今天起,任何教育用地调整申请,一律暂停审批,等国家新政策出台。”
他看向许长明:“通知办公厅,下午的会议扩大范围。除了房地产协会,把今天参会的六个城市的副市长、住建局长,还有刚才名单上的那些专家学者,都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