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听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随即涌上心头。
连作为妻子紧急联系人的资格,都因为他的身份而变得不合适了。
“他们想怎么样?”林杰追问道。
“院办的意思是,看能不能换成其他亲属,或者……我们委里办公室的值班电话。”格日勒图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必换了。”林杰摆了摆手,“就填我的名字和我的私人手机号。我爱人住院,我做她的紧急联系人,天经地义!告诉医院,正常工作他们按流程办,不必有任何顾虑。但涉及到我家人病情的任何变化,必须第一时间直接通知我本人!这是我的家事,也是我的责任!”
“是!我马上跟医院沟通!”格日勒图立刻应下,转身去处理。
林杰走到办公桌前,看着屏幕上苏琳入院时登记的、那张略显苍白憔悴的电子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甚至连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紧急联系人都要经历一番程序考量。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声喃喃:“家里就剩我一个阴的了……”
这句话里,包含着多少无奈、担忧和孤寂。
妻子在医院隔离病房与病毒搏斗,儿子在家独自隔离忍受病痛,而他这个理论上最应该守在家人身边的丈夫和父亲,却只能被困在这间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办公室里,通过电话和屏幕远程关心,甚至连表达最直接的关切都要受到身份的束缚。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指挥中心值班室:“今晚的数据简报准备好了吗?送过来吧。”
他必须工作,只能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来暂时忘却对妻儿的牵挂。
接下来的几天,林杰过着一种近乎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国家健康委主任。
主持全国疫情会商,协调各省医疗资源,盯着“瑞康维”的产能和精准投放,应对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甚至还要分心关注雷霆行动针对药品黑市的打击进展,以及王主任那边关于生物安全事件若有若无的通报。
他出现在会议室和屏幕前时,依旧冷静、果决,条理清晰,仿佛那个内心备受煎熬的男人与他无关。
只有格日勒图等极少数亲近的人,才能从他偶尔走神的瞬间、从他眼底无法掩饰的血丝、从他端起又忘了喝的已经冰凉的咖啡中,窥见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夜晚,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一遍遍地看着手机里妻子和儿子的照片,反复拨打主治医生和儿子的电话,询问病情进展。
苏琳的情况一度让人揪心。
病毒性肺炎确诊,连续几天高烧反复,血氧饱和度在吸氧情况下也仅仅维持在93%左右,咳嗽剧烈,肺部影像学显示病灶有扩大趋势。
医院动用了包括瑞康维在内的多种抗病毒药物和支持疗法,病情才勉强稳定下来,但恢复缓慢。
每次听到医生汇报病情,林杰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病房外,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
但他不能。
他的身份不允许,严峻的疫情形势更不允许。
儿子林念苏那边倒是好消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虽然也经历了高烧和剧烈咳嗽,但症状逐渐减轻,体温恢复正常,只是还有些虚弱和咳嗽,在家继续隔离观察。
“爸,我没事了,你放心吧。妈那边……你也别太担心,医生不是说已经稳定了吗?”林念苏在电话里反而安慰起父亲,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听着儿子懂事的话语,林杰心里更是酸涩。
在这场灾难中,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天深夜,林杰刚与京华医院的主治医生通完电话,得知苏琳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度以下,血氧也稳定在95%左右,肺部影像提示病灶没有继续扩大,他悬了几天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孤灯,窗外是沉睡的城市。
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将他紧紧包裹。
偌大的京城,亿万人口,此刻他却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他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照片上,苏琳温婉地笑着,念苏还是个半大的小子,一脸阳光。
那是多少年前拍的了?五年?还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