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怕挑战,怕的是价值被低估,劳动与回报不匹配。
张院长微微蹙眉,显然觉得林杰描绘的图景过于理想化:“林主任,您说的这个新体系,听起来很好,但设计和落地非常复杂,需要时间。而且,改革过渡期间,如果业务量下降,新的补偿机制又没跟上,医院的正常运行和队伍稳定就会出问题。这个风险,我们不得不考虑。”
“风险确实存在。”林杰坦然承认,“所以改革需要试点,需要稳步推进,需要配套政策保障。这也是我来调研的目的,就是要和各位专家一起,把这些问题想透,把可行的路径找出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在场每一个人:“我始终认为,协和的利益,和国家医疗卫生事业整体健康发展的利益,从根本上讲是一致的。我们需要的不是对立,而是找到这个最大的公约数。协和不应该成为改革阻力的象征,而应该成为引领改革、创新模式的标杆。”
林杰没有强行说服,而是提出了新的可能性,这动摇了他们之前固守的某些立场。
按照调整后的行程,林杰提出要去几个重点科室看看,“和一线医生们随便聊聊”。
张院长等人自然陪同。
在心外科病房,林杰与科主任和几位骨干医生交谈,问的都是具体的工作感受、遇到的难题、对未来的想法。
医生们的回答相对克制,但也能感受到他们对于目前考核方式和忙碌状态的疲惫。
随后,林杰一行来到了科研中心的一间小会议室,这里已经有十几位来自不同科室、不同年资的医生在等候,其中不乏一些面孔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
这是林杰特意要求增加的非正式座谈,院方只安排了一位科研处的副处长陪同。
没有了医院主要领导在场,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林杰开门见山:“各位都是协和的骨干和中坚力量,今天这个小范围座谈,不做记录,不对外传达,就是想听听大家最真实的想法。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对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期待?或者对我们国家医改,有什么想说的?大家放开聊。”
起初还有些冷场,几位年轻医生互相看着,不敢先开口。
这时,一位坐在角落、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医生推了推眼镜,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直接看向林杰。
“林主任,既然您让我们说真话,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我叫李明,是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我最大的牢骚,就是我们现在的考核,太他妈的……太不合理了!”
科研处副处长脸色一变,想开口制止。
林杰抬手示意他不用管,鼓励地看着李明:“李医生,你说,怎么不合理法?”
李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加快:“我们每天被逼着追门诊量、追手术量、追药占比!一个病人进来,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给他制定最合理、最有效的治疗方案,而是先算算这个病种能带来多少‘收益’,药占比会不会超标!我们想开展一些新的、更精细但可能更耗时的手术,领导首先考虑的是这会影响多少台常规手术的量,影响科室的‘效率’和收入!”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我们是医生啊!我们学医的初心是治病救人,是探索未知!不是计件算钱的工人!我现在每天感觉自己像个高级操作工,而不是一个医学科学家!我渴望能有时间静下心来做点研究,跟踪病人远期效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 追逐数字!这种状态,怎么去攀高峰?怎么去搞真正的创新?”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另一位消化内科的女医生也忍不住开口:“李医生说的太对了!我们内科也一样,考核逼着你多开检查,多收病人住院。有些轻症病人,明明门诊就能处理好,为了床位使用率,也得想办法让他住进来。心里其实挺愧疚的。”
“还有科研,”一个肿瘤科的年轻副主任医师补充道,“评职称、申请项目都要看文章、看基金。可临床任务这么重,哪有时间和精力静下心来搞高质量的科研?很多都是为了应付考核的‘快餐式’研究。”
小会议室里,抱怨声、诉苦声此起彼伏,与之前院领导座谈会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担忧,形成了鲜明而又讽刺的对比。
林杰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眼神越来越亮。
他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无奈,但更看到了在这些一线骨干医生心中,那份并未泯灭的对医学事业的纯粹热爱和追求。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打破僵局、推动改革的内部力量吗?
科研处副处长坐立不安,额头冒汗,几次想打断,都被林杰用眼神制止了。
等到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林杰才缓缓开口:“各位的‘牢骚’,我听到了。这不是牢骚,这是最真实的心声,是对现状最深刻的反思!你们渴望摆脱单纯追逐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