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钢筋被用在至少十五个楼盘里，几千户人家住在上面。
赵大发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银行账户里又多了几个零，在乎的是儿子在国外读mbA每年五十万的学费，在乎的是新买的那辆路虎揽胜。
一条人命，换母亲多活五年。
几十条人命，换儿子一个光明未来。
值。
烟烧到了手指。
赵大发抖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该去仓库后面看看新到的那批货了。
他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钢架投下长长的阴影，像巨兽的肋骨。
赵大发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往后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钢架上堆满钢材，有些堆得太高，已经超过了安全线。
这是他的习惯——为了节省空间，能堆多高堆多高。反正钢材不会自己倒，只要装卸时小心点就行。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
这里堆着昨天刚到的一批盘螺，三百吨。标牌是“hRb400，直径8mm”，实际只有7.2mm。
这批货是给钱广进那个“云顶二期”项目准备的。
钱广进死了，但项目还在继续。新接手的开发商为了赶工期，材料照用，价格照付。
赵大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段切下来的料头。
他用卡尺量了量。
7.18mm。
比上次那批还细0.02。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细一点，利润多一点。
反正楼不会马上塌。
就算塌了，也是很多年后的事。到时候开发商早换人了，监理早退休了，检测报告早归档了。
查不到他头上。
赵大发扔掉料头，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往回走。
通道还是那么窄。
头顶的钢架上，那批盘螺堆得太高，最上面几卷已经超出了货架边缘，只用几根木方垫着防止滚动。
木方是旧的，有些已经开裂。
赵大发没抬头看。
他习惯了。
每天从这里走几十趟，从来没出过事。
他走到通道中间时，手机响了。
是儿子从美国打来的。
赵大发接起来。
“爸，我mbA毕业了！教授推荐我去华尔街一家投行实习，但要交三万美金的保证金……”
“交。”赵大发说，“爸给你转。”
“谢谢爸！等我赚了钱，接您来美国享福！”
赵大发笑了。
笑容很真。
儿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问实习的细节。
电话那头儿子说得兴奋，赵大发听得认真。
他没注意到，头顶钢架上，那几根垫着盘螺的木方，其中一根因为长期承重，内部已经产生了纵向的细微裂纹。
裂纹很浅，还没到断裂的程度。
但就在赵大发走到这根木方正下方时——
木方内部，那道细微裂纹的末端，木材纤维在持续压力下突然崩断！
“咔！”
一声轻响。
木方从中间裂开！
失去支撑，最上面那卷盘螺开始滚动！
一卷盘螺重一吨半。
它从三米高的货架上滚落，带着加速度，砸向下方！
赵大发听到头顶的异响。
他下意识地抬头。
看见那卷盘螺像黑色的巨轮，朝他压下来！
时间变慢了。
赵大发看见盘螺表面的铁锈在灯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
他想起八年前，那栋自建房倒塌时，钢筋从废墟里戳出来的样子。
也是这种暗红色。
报应。
这个词像冰水浇进他脑子里。
他想跑。
但腿像钉在地上。
电话那头儿子还在说：“爸，你怎么不说话了？”
赵大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盘螺砸中他的上半身。
一吨半的重量，从三米高坠落。
“砰！”
闷响。
赵大发被砸倒在地。
盘螺压在他胸口，继续向前滚动，碾过他的身体。
肋骨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把筷子。
胸腔塌陷。
内脏被挤碎。
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旁边的钢材上。
电话掉在地上，屏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