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的目光并未在帝江离去的方向停留过久,仿佛只是礼节性地一瞥,便重新落回欧阳墨殇身上。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将那盒点心随手放在屋中的方桌上,仿佛那真的只是顺手捎带的伴手礼。
“深夜叨扰,是我不请自来了。”洛川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只是听闻墨殇贤弟自那绝地归来,心中关切,便等不及明日了。”
“六殿下言重了。”欧阳墨殇伸手引向桌旁座椅,“请坐。殿下来访,是墨殇的荣幸。”
两人落座,隔着方桌,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桌上那盒点心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略显沉闷的气息。
短暂的沉默。洛川的目光打量着欧阳墨殇,从他还带着些许雾渊寒气的鬓角,到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的眉宇,再到那身虽然整洁但明显并非坠渊时所穿的素净衣衫。
一切迹象都表明,眼前这位少年不仅活着,而且似乎并未遭受想象中的重创。
“方才那位姑娘……”洛川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温和中带着些许好奇。
“气质超凡脱俗,不似北境之人,更非凡俗女子。贤弟坠入雾渊,却能与此等人物结识,安然归来,真可谓吉人天相,际遇非凡。”他的措辞含蓄,但探寻之意已然包含其中。
欧阳墨殇心念电转。帝江的身份、来历、与自己的关系,绝不可能如实相告,那将牵扯出《山海录》、前世隐秘等太多无法解释之事。
但洛川并非寻常人物,含糊其辞反而更惹猜疑。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的解释。
他脸上露出适时的、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激的神色,语气诚恳道:“不瞒殿下,此次能侥幸生还,全赖江姑娘相救。”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坠入雾渊后,身受重伤,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机缘巧合,被在渊底……嗯,清修的江姑娘发现并救起。江姑娘她……久居雾渊,不谙世事,性子有些……孤高清冷,但心地仁善。”
“她不仅治好了我的伤,更因一些……渊底发生的意外与约定,答应暂时跟随在我身边,算是……护我周全,以免我再遇不测。”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帝江救他是真,居于雾渊也是真,约定跟随亦是真。
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身份与缘由,将帝江塑造成一个隐居雾渊、实力高强、因缘际会出手救人并信守承诺的世外高人形象。
这在此方世界虽仍显离奇,但并非完全无法接受,毕竟九域广大,奇人异士众多。
“原是如此。”洛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交织的神情。
“雾渊绝地,竟有如此人物隐居,实乃奇闻。江姑娘风采绝世,修为想必更是深不可测,能得她青睐与庇护,贤弟果然福缘深厚。”
他并未深究“意外与约定”的具体内容,显得极有分寸,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表示关心。
“确实是我运气。”欧阳墨殇顺势将话题从帝江身上移开,问道:“不知殿下深夜来访,除了看望墨殇,可还有其他要事?”
他深知洛川绝非仅仅为了探病而来,这位六皇子心思缜密,行事皆有目的。
洛川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许,转而浮上一丝淡淡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朦胧胧的北境寒月,半晌,才幽幽开口:
“倒也没有什么其他要紧事。”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倾诉般的松散感。
“只是……刚好听闻你自雾渊之中险象环生,特来看望。毕竟,此前在洛都,抛开那些虚头巴脑的身份和算计,我们……也算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好友’吧?”
说到“好友”二字,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些许怀念,更多的是一种看透后的释然与疲惫。
“如今想来,那些把酒言欢、谈论诗文武道的日子,反倒比后来汲汲营营的时光,要真切痛快得多。”
欧阳墨殇默然。他与洛川的“交情”,始于洛都有意无意的接近与观察,混杂着皇子对镇国公世子的拉拢、试探,以及他自身对这位颇负才名、行事低调的皇子的好奇。
其间不乏虚与委蛇,互相试探,但也确实有过几次抛开身份的、还算投机的交谈。
在洛川口中变成“好友”,虽有客套与情势使然的成分,却也未必全是虚言,尤其是在此刻,洛川似乎卸下了某种心防的时候。
“承蒙殿下不弃,视为好友。”欧阳墨殇颔首,语气也温和了些,“墨殇感激。”
洛川摆了摆手,仿佛挥去那些繁文缛节。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