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骸的目光扫过整个谷地,扫过那些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族人,扫过那些诡异的毒虫和傀儡:“而我们这一派,继承了另外五位巫祖——‘肜’、‘冥’、‘尸’、‘蛊’、‘幽’的传承。我们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直视黑暗,拥抱污秽,以毒攻毒,以邪制邪。我们主动吸纳、转化那些渗透出来的蚀渊能量,甚至不惜让自身被污染、被世人误解,只为了能更有效地加固封印,延缓那最终末日到来的脚步。我们认为,这才是巫族真正的职责所在,哪怕代价是永世背负骂名,沉沦于黑暗之中。”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欧阳墨殇身上,锐利如刀:“你身上,有黎亲手赐予的生命印记,还有木青那孩子牺牲自我留下的气息……他们指引你去破坏的‘埋骨地’的塔,对吗?”
欧阳墨殇心中巨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可怕的、令人窒息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幽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和悲凉:“那座塔,并非什么‘污秽晶塔’。它叫‘汲秽塔’,是我们耗费巨大代价建立的关键节点,它的作用是主动汲取、汇聚从‘埋骨地’下方裂缝中不断溢散出的蚀渊污秽,将其强行拘束在一处,要么缓慢转化,要么集中封印。你破坏了它……”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痛色更浓,“导致那片区域积存的大量污秽瞬间失去控制,猛烈爆发扩散……我们不得不抽调大量人手前去紧急处理,这才让黎他们有机可乘,在‘泣魂林’制造了更大的混乱。孩子,你可知,你无意中……可能帮了倒忙,加速了危机的到来。”
轰!
幽骸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重重劈在欧阳墨殇的心神之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脑海中疯狂回闪着摧毁那塔时的情景:喷涌而出的、精纯至极的、令人作呕的黑暗邪能……如果那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能量,而是被汇聚起来、尚未不及转化或封印的……蚀渊污秽本身……
那他的行动……木青的牺牲……黎的决绝……难道全都……
“黎他们……是被利用了?”欧阳墨殇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挤出来,“被谁?”
幽骸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石室的阻隔,望向了谷地之外,望向了灵山深处,甚至更遥远的、不可知的黑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凝重:“一个更古老、更狡猾、一直潜伏在蚀渊阴影深处,试图彻底撕开裂缝,降临世间的存在。它扭曲真相,蛊惑人心,甚至可能……侵蚀了复苏派中的某些高层。它让黎他们坚信我们才是背叛者,是腐蚀的源头,而破坏我们的设施是在‘拯救’灵山。甚至羽皇的态度暧昧,万灵殿的插手……背后可能都若隐若现地有着它的影子。我们称之为——‘蚀心魔念’。”
真相竟如此颠覆!如此残酷!
欧阳墨殇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结。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所坚信的正义,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一直视为邪恶源泉的避世派,反而是默默背负一切、沉沦黑暗的守护者?而看似光明正义的复苏派,却可能成了被无形魔念利用、自毁长城的刀?
幽骸看着他震惊失措、脸色惨白的模样,眼神复杂无比,那里面有审视,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看到命运轨迹般的无奈。
“你身上的力量很奇特,”幽骸缓缓道,“驳杂不堪,充满矛盾,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机与韧性,恢复力极强,甚至能模拟演化各种气息……或许,木青那孩子的预感没错,你真的是一个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数。”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欧阳墨殇的肩膀。那手掌冰凉如玉,却沉重得仿佛压着整座灵山的重量。
“好好养伤吧,孩子。彻底恢复之前,不要多想,也不要轻举妄动。”幽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缓和,“灵山如今的局面,需要的或许不再是固执的对抗与毁灭。等你准备好了,或许……我们可以真正地谈一谈。”
说完,幽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黑袍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留下欧阳墨殇独自站在原地,置身于这充满诡异声响和气息的“守静谷”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混乱包围了自己。
如果……如果幽骸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沾沾自喜的成功破坏,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成了那所谓的“蚀心魔念”的帮凶?
巨大的负罪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次茫然地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