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沉默。他想起了马塞尔,那个年轻的画家。空袭时,马塞尔吓坏了,但现在在医院安全了。如果皮埃尔参加影子运输,可能明天就会死,而马塞尔会活下来,也许会成为战后着名的画家,画下这场战争,画下像皮埃尔这样被遗忘的运输兵。
“值得吗?”他问。
“不值得。”让坦率地说,“从任何理性角度看,都不值得。但战争从来不是理性的。它是...它是一场巨大的疯狂,而我们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自己的小疯狂。”
他站起来,拍拍皮埃尔的肩膀:“如果你决定参加,找我。我们组队。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让离开后,皮埃尔继续看着月亮。他想起了妻子和女儿。她们在波尔多避难,以为他在安全的后勤岗位。如果他死了,她们会收到标准的阵亡通知:“为法兰西光荣牺牲。”不会提到他是在运输弹药的路上被烧死,不会提到他死时可能正背负着三十公斤的炮弹箱在泥泞中爬行。
但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被卷入一场疯狂的战争,最终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去,只为让凡尔登多坚守一天,两天,或者仅仅一小时。
他站起来,走向报名处。值班中尉抬起头:“姓名,单位?”
“皮埃尔·勒菲弗,Vt-47车队。”
“确定参加影子运输?生存率...”
“我知道。”皮埃尔打断他,“给我表格。”
他签字时,手很稳。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认命——在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中,个人选择没有意义。你唯一能做的,是在被碾碎前,尽量保持尊严。
5月3日,凌晨2时,“神圣之路”北段
皮埃尔、让、还有另外三人组成了第五影子运输队。他们不使用道路,而是沿着路旁的排水沟、树林、废墟前进。每人背负二十五公斤的物资——不是炮弹(太重),而是吗啡、血浆、信纸、巧克力等高价值小件物品。
月光是最大的敌人。德国照明弹不时升起,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每次照明弹升空,他们必须立刻趴下,一动不动,直到光芒熄灭。
“前面五十米,开阔地。”让低声说,“德国狙击手喜欢那个位置,昨天三队人死在那里。”
“绕路?”
“绕路多花一小时,我们必须在四点前到达交接点。”
皮埃尔看着那片开阔地——约三十米宽,原本是农田,现在布满弹坑。月光下,他能看到几具未回收的尸体,黑色轮廓像破碎的玩偶。
“我快速通过,吸引火力,”让说,“你们等我信号。”
“不,我们一起冲,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皮埃尔提议,“数到三。”
他们深呼吸。皮埃尔感觉心脏在胸腔狂跳,肾上腺素让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远处炮声,能闻到泥土和腐烂的味道,能看到月光在弹坑积水中的反光。
“一...二...三!”
五人同时冲出,以之字形跑向开阔地。皮埃尔听到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噗,噗,噗——狙击手开枪了。
他扑进一个弹坑,泥土溅了满嘴。左边传来闷哼,一个人中弹倒地。皮埃尔不敢看,继续向前爬。
第二个弹坑,第三个...他到达对面时,肺部像要炸开。让已经在掩体后,检查人员:五人中,一人死亡(头部中弹),一人重伤(腹部中弹),三人轻伤。
死者是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前是面包店学徒,才十九岁。重伤者是退休邮差,自愿回来服务。
“不能带他走了,”让检查伤口后摇头,“出血太快,移动会死。”
重伤者握住让的手:“把我的那份物资...带到。告诉我妻子...我爱她。”
皮埃尔给重伤者注射了双倍吗啡。他们用防水布盖住他,承诺会派人回来(虽然知道不可能)。然后继续前进。
死者被留在原地。战争中最常见的葬礼:没有仪式,没有墓碑,只有一张身份牌被取走,用于将来的通知(如果通知能送达的话)。
凌晨3时40分,他们到达凡尔登城南交接点——一个半塌的地下室。守军军官清点物资:吗啡二十支,血浆十袋,巧克力五公斤,信纸三叠,还有...一瓶白兰地。
“谁带的酒?”军官惊讶。
“我。”让说,“前线的兄弟需要一点温暖。”
军官笑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你们是今天第三队到达的。十二队出发,三队到达。其他人...可能死了,可能被俘,可能还在路上。”
皮埃尔接过收据,这是他们生存的证明。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物资,也许能救几个伤员,也许能让几个士兵多活一天。
返程更危险——德国人知道运输队会在清晨返回,加强了拦截。他们选择另一条路线,穿过已经完全摧毁的村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