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还活着?”他问助手。
助手检查瞳孔反射:“微弱,但存在。”
“清创,磺胺粉,包扎。下一个。”
没有时间做精细手术。雷诺阿采用了他称之为“屠宰场程序”的方法:快速切除明显坏死的组织,撒上抗菌粉,用浸过盐水的纱布包裹。死亡率85%,但这是唯一能在有限时间内处理大量伤员的方法。
帐篷里充满声音:呻吟,哭泣,偶尔的尖叫。但更多的是沉默——深度烧伤者往往因休克而安静,他们在无声中走向死亡。
一个年轻护士崩溃了。她跑出手术帐篷,跪在地上呕吐。雷诺阿看到了,但没有责备。他自己也想呕吐,但胃里空无一物——上次进食是昨天中午,一块发霉的面包。
“医生!”担架兵抬进一个新伤员,“炮击区发现的,还穿着平民衣服。”
雷诺阿检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面部严重烧伤,双手紧抱一个铁盒子。盒子被烧得变形,但男人到失去意识都没有松手。
“盒子里是什么?”
担架兵撬开僵硬的手指。盒子打开,里面是烧焦的照片、一枚结婚戒指、还有一个陶瓷圣母像——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平民不应该还在前线区域...”助手说。
“也许他是不愿离开家园。”雷诺阿看着圣母像平静的面容,“或者无处可去。”
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但知道这个人活不过今晚。烧伤面积超过70%,感染已经发生。
男人在昏迷中喃喃:“玛丽...孩子们...对不起...”
雷诺阿握住他未烧伤的手腕:“他们安全了。我保证。”
谎言。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家人在哪,是否还活着。但这是唯一能给的安慰。
男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几分钟后停止了。
雷诺阿记录死亡时间,取下身份牌(如果有的话),然后示意抬走尸体。尸体太多,只能暂时堆在帐篷外的指定区域,等待集体埋葬——如果炮击允许的话。
助手递给他一杯水。雷诺阿喝了,水有烟熏味。
“医生,我们还能撑多久?”
雷诺阿看着帐篷里等待的三十多个伤员,帐篷外还有至少一百人。“直到用完纱布、药品、或者我们自己倒下。以目前速度...两天,也许三天。”
“然后呢?”
“然后德国人会占领这里,我们会成为战俘。或者死。”雷诺阿擦去额头的汗,“但在那之前,我们工作。”
正午12时,德军第3喷火营残部集结区
奥托·克劳斯上尉清点人数。四天前,他的营有150名喷火兵。现在还能战斗的:47人。其中22人带伤,大多是轻度烧伤或弹片伤。
“燃料补给延迟。”副官报告,“铁路线被法军远程炮火封锁,卡车车队遭遇空袭。剩下的燃料只够每人两次标准喷射。”
克劳斯看着他的士兵。他们坐在弹坑边缘,大多沉默,眼神空洞。石棉防护服破损严重,很多人干脆不穿了——在高温环境下,防护服内部温度可能超过五十度,有人因此中暑死亡。
“告诉他们,休息到14点。”克劳斯说,“然后我们要清理h-8区域。”
“上尉,h-8是‘死人山’核心阵地,地下工事有三层。昨天的侦察显示,至少还有两百法军坚守。”
“所以需要我们去。”克劳斯的声音里没有情绪,“这是命令。”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立正:“是,上尉。”
克劳斯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那孩子——他记得叫赫尔穆特,来自汉堡,战前是造船厂学徒——正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怎么了,士兵?”
“上尉...我昨晚梦见被我烧死的那些人。”赫尔穆特的声音很轻,“他们围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其中有个女人,抱着婴儿...”
“战场上没有女人婴儿。”克劳斯打断他。
“但在平民区...有些平民没来得及撤离。我看到过,在窗户后面...”
克劳斯蹲下,直视士兵的眼睛:“听着。我们是士兵,执行命令。道德问题交给将军们,交给皇帝。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服从。明白吗?”
“明白,上尉。”但赫尔穆特的眼睛说他不明白。
克劳斯站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杀人,1914年马恩河,刺刀捅进一个法国士兵的胸膛。那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困惑:为什么是我?我们认识吗?有什么深仇大恨?
战争从不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是继续。
远处传来炮声。不是德军重炮,是法军的反击——155毫米炮弹落在集结区边缘,泥土和碎石如雨落下。
克劳斯没有躲避。他看着爆炸的方向,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