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熔炉日(5/5)
“燃料从鲁尔区紧急调运。伤亡是必要成本。”威廉二世停顿,“少将,你看到今天的航拍照片了吗?”
“还没有,陛下。”
“我会让人送一份给你。照片显示,燃烧区域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奇异的兴奋,“像一只展翅的鹰——德意志之鹰。历史会记住这个画面:在凡尔登,我们用火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烙印了帝国的标志。”
布劳恩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狂热:这不是军事行动,是艺术创作。用死亡作为颜料,用大地作为画布。
“你质疑吗,少将?”皇帝察觉到了沉默。
“不,陛下。只是...代价巨大。”
“所有伟大的事业都需要代价。”威廉二世说,“继续执行计划。明天日出时,我要看到火焰再次升起。”
电话挂断。布劳恩站着不动,手握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忙音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机械心脏的跳动。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凡尔登突出部。明天,火焰将继续吞噬这片土地,吞噬上面的所有生命——法国人,德国人,树木,动物,一切。
然后呢?即使达到95%的“净化”,法军就会崩溃吗?还是会从灰烬中长出更顽固的抵抗?
他不知道。在威廉二世的方程式中,似乎没有考虑一个变量:人类的意志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痛苦,而不折断。
布劳恩少将最终坐下,开始起草明天的作战命令。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个字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窗外,凡尔登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他的灵魂——军人的服从,和人性的残余。
而在这场争夺中,前者总是胜利。
因为战争,归根结底,是一个消灭人性的过程。用纪律消灭恐惧,用命令消灭同情,用数学消灭道德,直到只剩下一个完美的、无情的杀戮机器。
布劳恩写完了命令。他签上名字,盖上官印。
文件上写着:“熔炉计划,第二阶段,执行时间:1916年4月16日,黎明。”
他按铃叫来传令官。当年轻人拿走文件时,布劳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恐惧。
“怎么了,中尉?”
“将军...”传令官欲言又止,最终低声说,“我有个表哥在第三喷火营。今天下午,他们清理一个地堡时,法国人引爆了炸药...整个小队,没有找到完整的遗体。”
布劳恩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即将崩溃的光芒。
“战争中,每个人都会失去亲人。”布劳恩说,声音自己听来都陌生,“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明白吗?”
“明白,将军。”传令官立正,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布劳恩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十八岁,在东部战线。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信了。
如果明天,在凡尔登的火焰中死去的,是他的儿子呢?他还会如此冷静地签署命令吗?
没有答案。因为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在战争的逻辑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没有儿子,只有士兵。
布劳恩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的火海。凡尔登在燃烧,法兰西在燃烧,欧洲在燃烧。
而威廉二世在波茨坦的宫殿里,看着航拍照片上那火焰组成的鹰,满意地微笑。
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战争:一个人在安全处设计屠杀,数百万人在火中挣扎,而连接两者的,只是一纸命令,一串数字,一个疯狂的梦想。
布劳恩少将最终关掉了灯。黑暗中,凡尔登的火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是死者的舞蹈。
明天,舞蹈将继续。
直到最后一个舞者倒下。
直到火焰吞没一切。
直到灰烬覆盖大地,寂静最终降临。
但在那之前,绞肉机仍在运转,熔炉仍在燃烧,皇帝仍在计算。
而凡尔登,这座千年古城,正在火焰中慢慢死去,用它的死亡,为二十世纪写下一句血腥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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