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格尔冲到观察点,接过望远镜。山谷入口处,有一支队伍正在接近——不是比利时人或英国人,而是穿着传统服装的非洲人,大约三十人,带着长矛和几支老式步枪。队伍中央有一顶简易轿子,上面坐着一位老者,戴着羽毛头饰。
“当地人。”迈耶低声说,“可能是这个地区的酋长。”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沃格尔问,营地隐蔽得很好。
克劳斯眯起眼睛:“也许不是找到,而是一直知道我们在这里。这片土地有主人,中尉,我们只是访客。”
沃格尔决定冒险。他放下武器,独自走出营地,举起双手表示和平。对方的队伍停下来,轿子上的老者被搀扶下来。他看起来很老,皮肤像古老的皮革,但眼睛明亮而锐利。
“你们在神圣之地挖掘。”老者用基班巴语说,沃格尔勉强能听懂,他在东非服役时学过一些班图语系的语言。
“我们是在...研究。”沃格尔小心地回答,“为了科学。”
老者笑了,露出几乎掉光的牙齿:“白人总是为了‘科学’而来。然后带走石头,留下空洞。”他走到盆地边缘,俯视着矿坑,“我的祖父告诉我,这里的石头是沉睡的太阳碎片。唤醒它们的人,会得到力量,也会招来诅咒。”
沃格尔不知如何回应。老者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在寻找战争的力量,不是吗?”老者突然说,切换到生硬但准确的德语。
沃格尔震惊:“你会说德语?”
“很多年前,另一个德国人来过这里。矮个子,一只手臂不太灵活,但眼睛里有火焰。”老者回忆道,“他带着士兵和科学家,也挖掘石头。那是...三十年前?时间对我们老人来说变得模糊。”
威廉二世。沃格尔立即想到。1888年,年轻的威廉访问非洲,那段旅程在官方记录中只是简单的“考察”,但显然不止如此。
“他带走了什么?”沃格尔问。
“几块石头,还有一些承诺。”老者的表情变得严肃,“他说德国会尊重土地和人民,不像比利时人那样贪婪。但承诺就像雨中的脚印,很快消失。”
沃格尔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柏林皇宫里那个偏执的皇帝,那个试图证明自己的君主。也许对威廉来说,刚果不只是资源,也是救赎——向世界证明德国可以成为比英国、法国更好的殖民者。
“我们需要这些矿石。”沃格尔最终说,“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结束战争。”
老者长久地注视他,似乎在衡量他话语的真实性。周围的非洲战士静静地站着,但手紧握武器。
“谎言往往穿着真理的外衣。”老者说,“但你的眼睛里有困惑,不像那些只有贪婪的人。也许你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他转身面对盆地,举起双手,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吟唱。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量。沃格尔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敬畏和警告。
吟唱结束后,老者转向沃格尔:“你们可以采集石头,但不得超过月亮三次圆缺的时间。之后必须离开,永远不要回来。这是土地的要求。”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老者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那么土地会自己保护自己。你看不到守卫,但他们无处不在。”他指了指地面,沃格尔才注意到,周围的岩石上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刻痕,非常古老,几乎被风化侵蚀。
“我们答应。”沃格尔说。他没有选择,而且三周时间足够收集关键样本。
老者点头,然后被搀扶着回到轿子。他的队伍缓缓离开,消失在暮色中的丛林,仿佛从未出现。
“他们是谁?”施密特走过来问,一脸困惑。
“土地的主人。”沃格尔回答,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而我们只是暂时的访客。”
那天晚上,沃格尔梦见了柏林。不是现在的柏林,而是未来的柏林,一座由发光的绿色石头建造的城市,辉煌而冰冷。城市中央的宫殿里,威廉二世站在窗前,但窗外的景色不是菩提树下大街,而是刚果的雨林。皇帝转身,他的手臂不再残疾,而是由发光的矿石构成,手指指向沃格尔,嘴唇无声地动着。
沃格尔惊醒,浑身冷汗。帐篷外,月光洒在矿场上,那些矿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沉睡的眼睛。
他走到存放样本的帐篷,打开铅盒。矿石静静地躺着,沉默而沉重。施密特的初步报告就在旁边,用科学术语描述着潜在的能量:相当于数千吨炸药,理论上可以摧毁一座城市。
“结束战争的力量...”沃格尔喃喃自语,想起了老者的警告。
也许没有武器能结束战争,只有更多的战争。也许这种力量一旦释放,就再也无法收回。
但命令已经下达,任务必须完成。他是个士兵,不是哲学家。
他走出帐篷,仰望非洲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如此清晰,几乎可以触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