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军第六集团军司令米歇尔·约瑟夫·莫努里将军,这位在巴黎危机关头被紧急启用,甚至不惜征调巴黎出租车运送援兵的老将,深知自己肩上担子的重量。他的进攻,是霞飞整个反攻计划的基石,是砸向德军旋转门扇叶的那一记重锤。成败在此一举。
因此,炮火准备前所未有的猛烈和持久。重炮炮弹拖着凄厉的尾音,划破黎明的天空,如同陨石般砸落在德军第一集团军(亚历山大·冯·克卢克)精心构筑的阵地上。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仿佛持续不断的雷鸣。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木以及不幸被直接命中的士兵的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雨点般落下。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持续的地震。硝烟和尘土混合成的浓密烟幕,笼罩了整个前沿,使得天空都黯淡下来。
克卢克的部队,这些从国境线一路高歌猛进,脚底板几乎磨穿巴黎大门的骄兵悍将,此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趴在泥泞的散兵坑里,或是蜷缩在匆忙加固的掩体中,忍受着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钢铁风暴。剧烈的震荡让他们耳鼻流血,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但严格的训练和普鲁士军队固有的坚韧,让他们在炮击间隙,依然能迅速检查武器,将成箱的机枪子弹链打开,手榴弹整齐地排列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克卢克本人,虽然曾因孤军深入、忽略侧翼而备受指责,但作为一线指挥官,他的战术素养毋庸置疑。在接到最高统帅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皇帝的意志)“固守待援,挫敌锐气”的指示精神后,他利用法军进攻前宝贵的间歇期,疯狂地加强了防御。圣贡沼泽那泥泞难行、遍布水洼的地形,本身就成了天然的障碍。他的工兵和步兵们在沼泽边缘、在乌尔克河畔的制高点上,加固了机枪巢,布设了层层叠叠、带着倒刺的铁丝网,这些铁丝网在晨光中闪着阴冷的光。炮兵观测员被布置在最前沿,精确计算着射击诸元,只等法军步兵出现。
炮火开始延伸。这是进攻的信号。
“为了法兰西!前进!”法军军官们跃出堑壕,挥舞着闪亮的军刀。潮水般的蓝色军服(此时法军仍穿着显眼的蓝上衣红裤子)和红色军帽,开始涌过沼泽和开阔地。他们高唱着《马赛曲》,士气高昂,决心将入侵者赶出祖国的土地。
然而,当他们踏入沼泽边缘的开阔地时,地狱之门打开了。
首先发言的是德军的mG08重机枪。它们被巧妙地布置在侧翼的隐蔽阵地,形成了交叉火力网。那种独特的、如同撕裂亚麻布般的“哒哒哒哒”声,瞬间压过了士兵的呐喊和零星的炮声。子弹像泼水一样,形成一道道致命的钢铁激流,扫向正在艰难行进的法军队列。成片成片的法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泥泞的地面迅速被染红,鲜血汇入沼泽的水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
紧接着,德军的炮兵加入了这场死亡合唱。克虏伯和斯柯达火炮射出的榴霰弹在法军头顶凌空爆炸,洒下成千上万的钢珠和破片;高爆炮弹则直接在密集的队形中炸开,留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弹坑,周围散落着支离破碎的躯体。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法军士兵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枪林弹雨继续向前冲锋。一些人成功地冲过了沼泽,接近了德军的铁丝网。但他们在这里遇到了新的噩梦。铁丝网阻碍了他们的速度,德军的步枪手和轻机枪手则从战壕中精准地点射任何试图剪断或跨越障碍的人。手榴弹在铁丝网前后爆炸,增添了更多的伤亡。
“瞄准军官!射击那些挥舞军刀的!”德军基层军官冷静地下达命令。像汉斯·韦伯这样的老兵,无需过多指令。他趴在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射击位上,呼吸平稳,透过机械瞄具,冷静地锁定着那些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法军指挥官和机枪手。每一次扳机扣下,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和一个目标的倒下。他就像一个无情的收割者,在这片血腥的田野上履行着自己冰冷的职责。
莫努里将军在后方指挥部里,接到了一个个令人绝望的报告:“第55步兵团的进攻被击退,团长阵亡……”“第3殖民地师在沼泽地损失惨重,无法突破敌军铁丝网……”“请求炮火支援,我们需要压制敌人的机枪阵地……”
他的脸色铁青,拳头重重地砸在地图桌上。他看到了士兵们的英勇,也看到了这种英勇在现代化防御火力面前的徒劳。德军的防线,就像一道无形的、由钢铁和火焰构成的墙壁,任凭法军如何撞击,都岿然不动。
克卢克甚至抓住了法军进攻受挫、队形混乱的时机,组织了几次连、营级别的凌厉反冲击。德军士兵跃出战壕,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机枪火力掩护下,向突入阵地或停滞不前的法军小部队发起了白刃战。这些经过严格拼刺训练德军士兵,往往能在肉搏中占据上风,将精疲力尽、损失惨重的法军部队再次赶回出发地。
至日落时分,圣贡沼泽和乌尔克河畔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原野、撕心裂肺的伤员哀嚎。法军第六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