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第一天相比,他们的进攻显得更有章法,渗透着从血泊中汲取的教训。他们不再进行密集而僵硬的队形冲锋,而是以连、排为单位,组成稀疏的散兵线。士兵们利用炮火炸出的弹坑、起伏的丘陵、残存的灌木篱墙作为掩护,弯着腰,交替跃进。机枪小组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压制德军火力点。这种战术虽然仍显稚嫩,但无疑减少了在开阔地带被德军机枪大量杀伤的风险。
在德军一方,阵地上弥漫着疲惫与震惊。“他们又来了!和昨天一样凶猛,甚至更多!”一个年轻的德军机枪手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的mG08重机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烫,需要不断更换,冷却水套筒里蒸发出的白色水蒸气在阵地前形成一片片短暂的迷雾,反而暴露了位置。军士长们粗野的吼叫声在堑壕里回荡:“稳住!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在这里,试探性进攻的本质暴露无遗——它同样是真实的、毫无花巧的决战。法军士兵高喊着口号,迎着德军的绵密火力发起决死冲击。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着滚落在地,但后面的人几乎毫无迟疑地踏过同伴尚在抽搐的尸体,继续向前。他们的顽强和牺牲,并非徒劳。他们成功地将克卢克第一集团军最右翼的第四军和第三军多个师死死钉在了乌尔克河与马恩河之间的三角地带,迫使克卢克不断将手中原本预留的、用于应对巴黎方向威胁或向纵深发展的预备队,像填无底洞一样,逐次投入这个迅速演变成血肉磨坊的战场。
在距离前线十余公里的德军第一集团军前进指挥部里,亚历山大·冯·克卢克将军面对雪片般飞来的右翼告急电报,焦头烂额。空中侦察(尽管协约国飞机活动频繁)和骑兵报告都显示,法军正在从巴黎方向源源不断地调兵。“这里就是法军的主攻方向!他们想包抄我们的右翼!”克卢克对此深信不疑。他对着参谋们咆哮:“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包括第二集团军答应支援的部队,优先增援右翼!必须挡住莫努里!不惜一切代价!”他的这道命令,恰恰落入了霞飞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完美地实现了法军“固定敌军”于右翼的战略意图。
第三章:中央战线的悸动——第五集团军的复仇
在战线的中央,面对冯·比洛将军第二集团军的,是刚刚经历了沙勒罗瓦惨败、在漫长撤退中几乎丧失建制、此刻由路易·弗朗谢·德斯佩雷将军临危受命接管的法国第五集团军。德斯佩雷,这位意志如钢的将领,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他迅速整顿了混乱的指挥系统,撤换了不称职的军官,并以他特有的权威和感染力,重新凝聚了部队的士气。
这里的进攻,带着一种渴望雪耻的悲壮。从将军到列兵,心中都憋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劲,迫切地想要将沙勒罗瓦失去的军旗和荣誉打回来。在进攻发起前,德斯佩雷将军对麾下师旅长的训话简短、粗暴,却极具煽动力:“士兵们!我们退得够远了!够远了!看看你们的身后,那里就是巴黎,是法兰西的心脏!今天,我命令你们,不再后退一步!要么守住阵地,要么死在阵地!让德国佬尝尝第五集团军的厉害,让他们知道,法兰西的军人还没有死绝!”
炮火准备后,第五集团军的部队跃出仓促挖掘的堑壕,向当面的德军阵地发起了冲击。与第六集团军那种倾尽全力的猛攻相比,中央战线的进攻更具试探性和弹性,力度控制得更加精细。他们并非寻求决定性的、一蹴而就的突破,而是像经验丰富的拳击手不断刺出的刺拳,旨在骚扰、消耗、疲惫对手,并小心翼翼地寻找德军防线上的任何一丝破绽和犹豫。他们时而猛攻一个高地,时而在另一处进行伴动,时而突然进行猛烈的炮火急袭后却又按兵不动。
德军第二集团军的士兵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对面的法军似乎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在沙勒罗瓦被他们轻易击溃、一路追击的对手。他们的进攻节奏难以捉摸,小部队渗透战术运用得更加大胆,炮火协同也显得更有耐心和成效。德军阵地上,军官们不得不频繁调整部署,以应对法军变幻莫测的攻击重点。
一个来自威斯特法伦的德军老兵,蹲在满是泥水的战壕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法兰西万岁!”的呐喊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喃喃地对身旁的新兵说:“感觉到了吗?这些法国佬……和几周前不一样了。他们眼里有东西了。”
第五集团军这种持续不断的、充满弹性的压力,成功地牵制了比洛的第二集团军,使他无法按照计划向内侧(西面)的克卢克第一集团军靠拢,也无法及时抽调兵力去封堵那个日益明显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