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抓紧!”士官的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声嘶力竭。不断有木筏被机枪子弹直接打散架,或者被迫击炮弹掀起的浪涛掀翻,上面的士兵惨叫着落入水中,瞬间被河水冲走或沉没,暗红色的血花在浑浊的河面上短暂绽放后又迅速消散。
“划!快划!不想死在这里就用力!”卢卡斯对着同船的战友吼道,和同伴们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划动手中的简易船桨和工兵铲,木筏像一片无助的树叶,在弹雨中艰难地向对岸漂去。他们连队的任务是夺取一个代号为“老磨坊”的关键渡口,为后续跟进的工兵部队架设浮桥、让重武器和主力过河建立第一个桥头堡。
战斗异常激烈和残酷。法军充分利用了河岸高地上那座废弃石质磨坊和周边预先构筑的混凝土机枪巢,构筑了交叉火力网。德军士兵们一旦靠岸,就必须跳入齐膝深、甚至齐腰深的冰冷河水和粘稠的淤泥中,冒着密集的弹雨,向上冲击陡峭的河岸。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尸体顺着河水漂流,或者倒在泥泞的河滩上。
卢卡斯·施瓦茨,这位黑森林的猎人,在这种极端混乱和危险的环境下,展现出了他作为优秀射手的价值。他利用河滩上任何可能的遮蔽物——一块巨石、一段倒下的树干、一具战友的遗体——艰难地寻找射击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因为寒冷、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臂,透过步枪机械瞄具(并非所有狙击手都配发瞄准镜),冷静地搜寻着对岸火力的来源。他锁定了一个从磨坊二楼窗口不断闪烁的机枪枪口焰,估算着距离和风向,沉稳地扣动了扳机。枪响后,那个窗口的火力停顿了片刻。他迅速拉动枪栓,弹壳跳出,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精准射击,虽然无法扭转战局,但无疑在局部为冲锋的战友减轻了一些压力,至少干扰了法军射手的射击节奏。
经过数小时的血腥鏖战,在付出了惨重伤亡后,卢卡斯所在的连队终于以巨大的勇气和牺牲,成功占领了“老磨坊”渡口附近的一小片河滩,并稳固了一个极其脆弱但至关重要的登陆场。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士兵们,立刻利用地形和法军遗弃的工事,构建环形防御。与此同时,戴着特殊标志的工兵部队冒着依旧零星的炮火和冷枪,扛着沉重的架桥器材,冲上河滩,开始争分夺秒地架设第一座可供步兵通过的浮桥。类似的强渡与反强渡场景,在马斯河南段多处同时上演。第三集团军就像无数把坚韧的楔子,稳稳地、坚决地钉入了马斯河西岸,为后续的“挤压”行动,撬开了第一道缝隙。
成功渡过马斯河,对于第三集团军而言,仅仅是南翼挤压任务的第一步。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带,而是逐渐抬升的阿尔隆高原边缘和连绵不绝的茂密林区——主要是阿登森林的南部延伸地带。这里的战斗形态,与北面克卢克集团军经历的平原高速机动、以及比洛集团军面临的沙勒罗瓦城市攻坚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场规模被急剧放大、但残酷程度丝毫不减的阿登森林猎杀战的延续,只不过,这次德军的进攻更加有序,法军的防御也更加有层次和韧性。
法军指挥官显然吸取了在阿登森林初战失利的教训,他们不再试图固守一条僵硬的防线,而是充分利用这里复杂的林地、起伏的丘陵和星罗棋布的石头村庄,构筑了一系列纵深、分散且极具弹性的防御据点。他们的战术核心是迟滞与消耗。小股的法军部队,往往装备着轻机枪和大量手榴弹,像幽灵一样潜伏在密林深处、溪谷两侧和村庄的石屋之中。他们不与德军正面硬拼,而是通过不断的冷枪袭击、侧翼骚扰、布置诡雷和发动连排级别的小规模反冲击,来最大限度地迟滞德军的推进速度,消耗德军的兵力和士气。
卢卡斯·施瓦茨所在的步兵团,在渡过马斯河后不久,便深深地陷入了这种令人恼火且神经紧绷的林间缠斗。行军道路上,危机四伏。冷枪不时从视线无法穿透的浓密灌木丛或高大的山毛榉树冠中射来,造成零星的但却持续不断的伤亡。法军的小股突击队会利用地形掩护,悄然接近德军行军队列侧翼,突然投掷一阵手榴弹或用机枪扫射一番,然后不等德军组织起有效反击,便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该死!这帮法国佬就像狡猾的地老鼠!有种出来面对面打一仗!”卢卡斯身边一名来自柏林的城市兵愤懑地咒骂道,他的胳膊刚刚被一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弹擦过,鲜血染红了袖口。这种无所不在却又难以捕捉的威胁,比正面战场的枪林弹雨更让人感到无助和烦躁。
德军的推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显着慢了下来。连队指挥官不得不采取更加谨慎和耗费时间的战术。部队以排甚至班为单位,分散前进,交替掩护,每个士兵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神经高度紧张。连队派出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侦察兵(“尖兵”),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道路的两翼和前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一阵紧张的射击或呼叫炮火支援。炮兵部队则被频繁地呼叫,对任何看起来“可疑”的树林、高地或村庄进行覆盖式炮击,隆隆的炮声在林间回荡,炸断的树木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