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队形!注意间隔!不要掉队!掉队就意味着死亡!” 连排长和士官们的声音,在幽闭的、回声嗡嗡的林间通道中反复回荡,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焦虑。在这座巨大的绿色迷宫里,一旦脱离大队,迷失方向,等待掉队者的,往往是饥饿、暴露,或是神出鬼没的法国散兵游勇的冷枪。
对于炮兵和辎重部队而言,这段路程则是不折不扣的噩梦。强壮的特制骡马喘着粗重的白气,肌肉绷紧,奋力拖拽着深深陷入泥坑的77毫米野战炮炮车或是满载弹药的 wagons。穿着厚重皮围裙的炮兵和辎重兵们,不得不经常跳下泥泞,喊着号子,用肩膀顶,用撬棍撬,满身满脸溅满泥浆,才能让车轮再次艰难转动。遇到被炮火炸断横亘路上的巨树,或是坡度较大的陡坎,工兵就必须紧急上前,用电锯和炸药清理,或是利用随身携带的预制木构件架设临时桥梁,整个过程缓慢得足以让最耐心的指挥官发疯。
通道两侧那深邃的、仿佛有生命的森林,如同沉默的旁观者,以其无边的幽暗,注视着这支在其血管中缓慢蠕动的灰色寄生虫。警惕的散兵哨被部署在队伍侧翼几十米外的林地里,他们紧握着上了膛的步枪,背靠树干,眼睛死死盯着那光线难以穿透的、充满了未知威胁的阴影。时不时地,从森林深处某个无法确定的方向,会传来一声孤零零的、清脆的步枪射击声,或者一阵短促的机枪点射,紧接着便是死寂。这提醒着所有人,风暴突击群的清扫并非完美,零星的法国后卫部队、掉队的散兵,或是熟悉地形的游击队,依然像讨厌的蚊虫,时不时地叮咬这头巨兽,带来伤亡与持续的精神压力。
汉斯偶尔会被临时抽调,凭借其出色的林战技能,带领小股精锐侦察分队,前出到主力部队侧前方数百米进行隐蔽警戒。走在这条他们曾经用战友的尸体和敌人的鲜血铺垫、如今却充满了后方部队抱怨、汗水和艰难前行的道路上,他有一种奇异而割裂的感觉。他们之前在那片地狱中所承受的一切、所付出的难以想象的牺牲,其最终意义,仿佛就是为了给这条此刻充斥着人类工业时代产物(火炮、卡车)与原始自然环境搏斗的、缓慢而坚定的洪流,提供一个勉强维持通行的、脆弱而珍贵的血管。
四、 节点与枢纽:生命线上的脆弱心脏
在这条漫长而脆弱的绿色动脉中,一些关键节点如同心脏起搏器般,维系着这支大军的生命力。例如,那片已成焦土的圣列奥纳德村废墟,如今被德军工兵以惊人的效率,改造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中途枢纽和生命维持站。较大的废墟被推平,清理出相对干燥的空地,迅速搭建起了一排排橄榄绿色的军用帐篷,设立了依靠明矾沉淀和煮沸进行水处理的集中供水点,以及冒着袅袅炊烟的野战厨房(利用缴获和后方运来的有限食材,熬制着稀薄的汤羹和替代咖啡)。
当一支支疲惫到极点的连队,如同濒死的鱼群般挣扎着抵达这片废墟中的“绿洲”时,他们可以获得数小时宝贵的休整。士兵们能排队领到一杯滚烫的、或许能杀死部分细菌的热水,或者一小份虽然寡淡却足以温暖肠胃的热汤。医疗兵在标志着红十字的帐篷里,为行军中中暑、腹泻、脚部溃烂或意外受伤的士兵提供紧急处理。伤势过重、无法继续前行者,则被集中安置,在痛苦中期盼着那希望渺茫的后送机会(这本身又是一场与时间和运力的赛跑)。这里也成为了信息传递的关键节点,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在这里交接加密的命令公文,不同隶属关系的部队指挥官在这里碰头,对着摊开在弹药箱上的地图,确认下一阶段的路线、任务和可能的敌情。
另一个更具战略意义的节点,自然是那座浸透了双方鲜血的“铁砧”高地。这个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绞肉机,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金属与火药气息的前进炮兵阵地和战术指挥中枢。德军的77毫米FKn.A. 野战炮和轻便的105毫米榴弹炮,被骡马和人力艰难地拖拽到高地顶部及反斜面阵地,黑洞洞的炮口一致指向西方,炮队镜和观察员则警惕地搜索着远方可能出现的法军反击部队或炮兵阵地。工兵在高地周围日夜不停地挖掘加固炮兵掩体、指挥所掩蔽部,并沿着通道方向,架设起一道道看似纤细却至关重要的野战电话线路,确保这条脆弱生命线的“心脏”能够持续、有力地跳动,将指挥意志和火力支援输送到最前沿。
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些曾经将死亡倾泻在自己和战友头上的钢铁巨兽,如今被部署在自己用生命夺取的阵地上,转而守护着后方如同蚁群般涌来的、更多的灰色同胞,汉斯心中涌起一股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战争的逻辑,如此冷酷,又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