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找掩护——!”
经验丰富的埃里希的吼声与炮弹落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第一发炮弹就在队伍右翼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轰然爆炸!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裂的断木、锋利的石块以及……某些更柔软、更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四周扩散。一棵碗口粗的山毛榉被齐腰炸断,吱呀作响地缓缓倒下,压住了一个来不及闪避的士兵,凄厉的惨叫短暂地压过了爆炸的回音。
法国人的75毫米速射炮,那被德军前线士兵敬畏地称为“魔鬼的打字机”的致命武器,开始了它高效而冷酷的死亡奏鸣曲。炮击并不像阵地战那样铺天盖地,却极其精准,仿佛每一发炮弹都长着眼睛,恰好落在行军队列最密集、最缺乏掩护的地方。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在森林中制造出一个个短暂而残酷的炼狱角落。
“散开!散开!依托树木!”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爆炸的间隙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训练有素的德军士兵像被捣毁巢穴的蚂蚁,慌乱却本能地扑向最近的巨大树木背后、刚刚形成的弹坑,或者任何看似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凹陷处。但在这片森林里,掩护是相对的,甚至是欺骗性的。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老橡树,巨大的爆炸力将这森林的巨人瞬间撕成碎片,飞舞的、边缘锐利的木屑如同霰弹一样横扫四周,躲在树后的几名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破布娃娃。惨叫声、哭嚎声、催促救援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与持续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交响乐。
汉斯和埃里希幸运地找到了一个由巨大树根虬结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像土拨鼠一样紧紧蜷缩在里面。每一次爆炸都让大地剧烈颤抖,泥土和碎叶扑簌簌地落在他们的m1895式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硝烟味、树木燃烧的焦糊味和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妈的!他们怎么瞄得这么准?!”埃里希在两次爆炸的短暂间隙,对着汉斯的耳朵吼道,唾沫星子混着尘土溅到汉斯脸上。
汉斯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他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向下坠去。炮击的准确性,这近乎艺术般的致命效率,彻底印证了他内心最坏的猜测。法国人不仅在这里设下了埋伏,而且对他们的行踪、队形甚至薄弱环节都了如指掌。这绝不仅仅是运气或者优秀的炮兵观测员能做到的。
炮击的狂暴乐章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令人窒息的几分钟。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在森林深处渐渐消散,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那是爆豆般的、密集的勒贝尔步枪射击声,以及节奏独特、如同死神敲门般的“砰砰”作响的霍奇基斯m1909轻机枪声。
真正的遭遇战,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了。
灰色的德军身影在扭曲的树木间仓促闪动,寻找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敌人。法国人穿着显眼的蓝上衣、红色长裤,在这片以绿色和棕色为主色调的森林里本应是极好的靶子,但他们显然更熟悉这片土地,更擅长利用这里的地形。他们像幽灵一样,巧妙地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布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甚至有人爬到了枝繁叶茂的树上,从意想不到的高度倾泻子弹。子弹嗖嗖地穿过树叶,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或者更可怕的、击中肉体的“噗噗”声。不断有德军士兵在奔跑中或射击姿态下中弹倒地,生命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迅速消逝。
汉斯深吸一口混合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入他熟悉的猎杀状态。恐惧被压制,感官被提升到极致。他迅速匍匐到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由几块巨石形成的夹角位置,快速架起步枪,脸颊贴上粗糙的胡桃木枪托,右眼透过V形照门和刀片式准星,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开始扫描前方晃动的树影。
他看到了,一个法军军官,帽徽在斑驳的光线下偶尔反光,正躲在一棵粗大的山毛榉后,挥舞着手中的鲁格手枪,大声指挥着侧翼的几个士兵。显然是个有价值的目标。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风速,林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光线,斑驳摇曳,需要极佳的判断。汉斯屏住呼吸,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目标和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压力。食指稳定、均匀地向后施加压力。
“砰!”
Gewehr 98步枪特有的清脆响声在他耳边回荡。枪身微微后坐。透过枪口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硝烟,他看到那个法军军官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消失在树后。
干净利落。一如他在黑森林中猎杀雄鹿。
但他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确认战果或品味这短暂的胜利。更多的穿着蓝红制服的法军士兵如同从地底冒出,从迷雾和树林的阴影中涌现。战斗迅速退化、浓缩,变成了混乱、残酷、毫无章法的近距离厮杀。双方士兵在粗大的树干间追逐、扭打、吼叫。森林里回荡着各种声音:步枪近距离射击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