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的深远迂回任务的第十军,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近乎非人的韧性和对命令的绝对服从——或者说,是在恩维尔帕夏及其亲信将领的不断严令与不切实际的催促下,被迫进行的、押上最后生命筹码的绝望挣扎。在“不惜一切代价前进”、“胜利就在眼前”、“真主与我们同在”等口号的驱使下,军官们,其中许多人也同样在忍受着冻伤和饥饿的折磨,挥舞着手枪和马刀,强迫那些已经形同骷髅、眼神空洞、步履蹒跚的士兵们,继续向着俄军预设的、更为致命的陷阱深处走去。
第十军的行军路线最为漫长和艰险。他们需要强渡冰封但依然脆弱的阿拉斯河支流,需要翻越阿拉斯河上游最为陡峭、积雪最深、风力最强的雪山隘口,如海拔近3000米的巴尔杜兹山口。在这里,行军变成了纯粹的生存挑战。士兵们用身体在近乎垂直的雪墙上攀爬,用冻僵的手握着工兵铲,机械地挖掘着前进的阶梯。他们拉着濒死的骡马,拖着几乎无法移动的火炮和弹药车,在齐腰深的粉雪中一寸寸地向前挪动。每一天的行军,都是以成百上千的非战斗减员为代价。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由尸体、丢弃的装备、废弃的营火余烬和绝望痕迹铺就的、清晰可见的死亡之路。部队的建制开始被打乱,士兵与自己的原单位失散,不同团的残兵混合在一起,指挥体系濒临瓦解。
仿佛是为了回报(或者说,是更残酷地嘲弄)他们付出的难以想象的巨大牺牲,命运在12月29日,给了第十军先头部队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曙光。由于俄军统帅尤登尼奇的有意后撤收缩防线(旨在拉长奥斯曼军队的补给线,并使其兵力更加分散),以及持续恶劣天气对双方观测和通讯的影响,第十军的一部,在经历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地狱行军后,竟然真的成功地迂回到了萨勒卡默什镇的侧后方向——伊利亚兹拉尔(Iliazlar)和奥尔图(oltu)附近,一度威胁到了连接萨勒卡默什与后方俄军主要基地的交通线路,甚至其指挥中枢。
这一刻,胜利的幻影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些前沿阵地的、幸存下来的奥斯曼士兵,甚至能透过偶尔被狂风撕开一道缝隙的雪幕,隐约看到远处萨勒卡默什镇那些被冰雪覆盖的、低矮的屋顶,以及俄军阵地上依稀飘扬的双头鹰旗帜。这支疲惫不堪、减员严重、几乎到了崩溃边缘的军队中,竟然爆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夹杂着希望、疯狂与解脱的欢呼。消息通过少数尚能工作的无线电设备,被前线指挥官带着激动与夸张的语气,传回了后方的集团军指挥部:“我军已成功突破俄军侧翼防线!”“萨勒卡默什已在我军兵锋之下!”“合围即将完成!”
恩维尔帕夏接到这些报告,欣喜若狂,最后的疑虑也被一扫而空。他坚信自己的战略天才得到了验证,大胆的冒险取得了决定性的成功,俄军主力即将被他的铁钳合围,并在这冰天雪地中遭到歼灭。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更加急迫、甚至显得焦躁的命令,要求第十军,以及正面的第九军,发动“最后的、决定性的”总攻击,不惜一切代价,一举拿下萨勒卡默什,完成这场“坎尼式”的辉煌胜利。
然而,这缕用数万士兵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微弱的曙光,不过是尤登尼奇冷静布下的陷阱中,故意露出的一丝缝隙,是引诱奥斯曼军队主力进一步深入、并耗尽最后一丝力量的诱饵。第十军所谓的“突破”,是在付出了超过百分之四十、甚至更高的非战斗减员、后勤补给完全断绝、士兵体力与精力均已透支到人类极限的情况下,勉强达成的。他们就像一支用尽弓弦全部力量射出的箭,在飞行的末端,箭头已经颤巍巍地触碰到了目标,但箭身本身却已失去了所有动能,轻飘飘地,再也无法深入分毫。他们占领的阵地支离破碎,部队之间联系松散甚至中断,士兵们饥寒交迫,弹药所剩无几,重武器几乎全部丢失。他们看似达到了战术上的突然性,实则自己已经成了一支强弩之末的、深陷重围的孤军,正一头撞进俄军早已张开的、由养精蓄锐的西伯利亚哥萨克骑兵和生力军步兵师,以及严密部署的机枪和炮兵火力网构成的死亡口袋之中。
而此刻,远在后方的恩维尔,以及许多被胜利消息冲昏头脑的前线高级军官,还沉浸在这虚幻的胜利幻影之中。他们看不到士兵们冻伤发黑、正在坏死脱落的手脚,听不到临时救护点里伤兵们痛苦的呻吟与呓语,感受不到那深入骨髓、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和噬咬肠胃的饥饿。他们只看到了地图上那个代表“胜利”的、被不断强调的符号,正在被一点点地、艰难地描画出来。殊不知,就在他们不断催促着这支濒死的军队进行最后一搏之时,俄军统帅尤登尼奇,正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冷静地调整着他的“铁锤”——主要预备队,等待着给这支疲惫不堪、组织涣散、濒临彻底崩溃的奥斯曼迂回部队,送上那早已准备好的、致命的一击。雪原上的死亡行军,即将奏响它最悲怆、最凄厉的最终乐章——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全军崩溃的绝望哀鸣与冰封地狱的最终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