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仪式的气氛古怪异常。师部派来了一位胸前挂满勋章的上校,记者比上次少了许多,但依然有摄影师忙碌地调整着相机。穆勒中尉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接受那枚沉甸甸的一级铁十字勋章。他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僵硬而尴尬。
汉斯和格奥尔格站在队伍里,听着上校热情洋溢的演讲,将那次绝望下的冒险描绘成一场经过周密计划、充分体现了德意志军事智慧的典范行动。
“……穆勒中尉的英勇行为,不仅占领了关键阵地,粉碎了敌人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他为我们展示了一种新颖而高效的攻坚模式!帝国陆军总参谋部对此高度重视!”
台下士兵们面面相觑,许多人努力憋着笑。格奥尔格用胳膊肘捅了捅汉斯,低声道:“听见没?‘新颖高效的攻坚模式’。我当时还以为我们要闷死在那条臭水沟里了呢。”
汉斯没有笑。他看着穆勒中尉,后者在接受祝贺时眼神飘忽,偶尔与汉斯目光相接,流露出一丝无奈的嘲讽。他们都明白,这枚勋章不是为了表彰他们的“创新”,而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前线的士兵被迫用非常规手段,才从自己上级设计的死亡陷阱中幸存下来。现在,大人物们看中了这个意外收获,准备把它包装成自己的智慧。
仪式结束后,穆勒没有参加军官餐会,而是直接回到了连部。那枚勋章被他随手扔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连部成了动物园,”他疲惫地对汉斯说,后者作为士官被叫来商议工事加固事宜,“工兵总监部的参谋、集团军派来的观察员……每个人都想听我亲口讲述‘传奇般的突击’。”他模仿着某种夸张的语气,“我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我们是怎么‘灵光一现’、‘果断决策’的。他们拿着小本子,记下每一个我临时编造的细节。”
他灌了一口黑咖啡,眼神锐利起来:“但有一点是真的,汉斯。上面要把我们这个‘歪门邪道’变成正规战术了。他们组织了第一批军官观摩团,明天就到。你和我,要给他们现场演示。”
汉斯愣住了:“演示?长官,那需要一整套条件:废弃的交通壕、恰好有通风口的掩体、毫无防备的俄国人……这怎么可能演示?”
“所以他们调来了一个工兵突击排和半个喷火器班。”穆勒的声音干涩,“我们不需要真正的俄国人。明天,对面213高地的俄军前沿阵地,就是‘演示场’。观摩团会在安全距离观看。工兵会在夜间挖掘一条模拟进攻通道,拂晓时分,我们会用烟幕弹和喷火器,‘清理’掉那几个可怜的前哨碉堡。”
汉斯感到一阵寒意:“这是……一场真正的进攻?为了演示?”
“为了数据,为了流程,为了编写训练手册。”穆勒纠正道,语气中充满了自我厌恶,“总参谋部需要标准化流程。我们成了他妈的马戏团开幕演出,只不过,这次铁丝网后面是真的会死人的。”
213高地脚下 1915年5月26日黎明
情景与十几天前惊人地相似,却又本质不同。
同样寒冷的黎明,同样紧张等待的士兵。不同的是,这次炮火准备异常凶猛且精准,只针对演示区域周边进行压制和隔离。不同的是,汉斯身边不再是熟悉的连队弟兄,而是来自各个师、眼神中混合着好奇与怀疑的校尉军官们。他们穿着相对干净的军大衣,胸前挂着望远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穆勒中尉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通过战地电话进行着现场解说:“……诸位现在看到的是工兵突击组在烟幕掩护下开辟通路。注意他们的协同,爆破组与掩护组交替前进……”
远处,爆炸声接连响起,铁丝网被撕开缺口。浓密的白色烟幕精准地升起,遮蔽了进攻路线——使用的是经过“改良”、燃烧更稳定、发烟量更大的新式烟幕弹。
汉斯带领一个小组,作为“攻击分队”的一部分,沿着工兵一夜之间几乎奇迹般挖掘出的浅壕前进。他们的任务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展示标准突击动作”。枪声 mostly 是朝天空放的,对面的俄军被猛烈的压制炮火和侧翼的佯攻搞得晕头转向,根本搞不清主攻方向,只能盲目地向烟幕中射击。
一名年轻的少尉观摩官紧跟在汉斯身后,呼吸急促,既兴奋又恐惧。“太精彩了!”他忍不住对汉斯说,“就像教科书一样完美!你们当时也是这样吗?”
汉斯猛地蹲下,一排机枪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打碎了少尉的兴奋。“不,”汉斯冷冷地说,声音被枪声掩盖了一半,“当时没有观摩团,也没有一夜挖好的壕沟。只有泥巴、尸体和想让我们送死的记者。”
少尉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演示“成功”结束。两个俄军前沿碉堡被喷火器吞噬,一小段战壕被占领。德军的伤亡微乎其微,完全符合一次“完美演练”的预期。观摩的军官们热烈地讨论着,记录着,心满意足地返回后方。他们看到了一个干净、高效、似乎可以复制的胜利公式。
汉斯站在被烧得焦黑的碉堡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