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贝尔格莱维亚区,弗伦奇私邸, 雨水像机枪子弹般击打着窗户。弗伦奇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橡木镶板,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在墙壁上舞动。桌上摆放着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枪管因为那天的粗暴对待而微微变形,金属的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这把手枪曾经是弗伦奇的得力武器,但现在它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紧挨着左轮手枪的是基钦纳的调令,调令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用红墨水写着“紧急”二字。这张调令建议弗伦奇转为后方总指挥,远离前线的战火。然而,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来说,这样的调令无疑是一种耻辱。
最后一样东西是前线战报,战报的纸张已经有些褶皱,上面详细记录了德军在伊普尔突破防线的情况。第7师在这场战斗中伤亡过半,损失惨重。弗伦奇紧盯着这份战报,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悲痛和无奈。
书桌上还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荡漾,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弗伦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让那股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燃烧。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手枪上,想起了1899年在南非的莱迪史密斯,那时的他还年轻,充满了勇气和决心。
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他曾经用同型号的韦伯利左轮手枪,从布尔人的包围圈里救出了十二名伤员。那时的子弹是射向敌人的,而不是自己的太阳穴。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感慨。
“懦夫的选择。”弗伦奇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壁炉里的火光似乎也在回应他的话语,把这句话变成无数回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电话铃突然响起。弗伦奇任由它响了十七声才拿起听筒。
约翰?是基钦纳的声音,我刚收到霞飞的电报。德国人正在向海峡港口推进。
弗伦奇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一个浑身湿透的报童正在街角叫卖晚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马恩河奇迹拯救文明》。
给我二十四小时。他最终说道,然后挂断电话。
钢笔在调令上划出深深的墨迹,那个黑色的像两把交叉的刺刀。在文件空白处,他写下:
我将返回法国。我的士兵还在那里。
落款时,一滴墨水滴在纸上,像极了勒卡托地图上那个被鲜血浸透的十字路口。
英吉利海峡,hmS号驱逐舰,北海的寒风像剃刀般刮过甲板。弗伦奇站在舰艏,看着加莱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港口的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正在装卸又一批棺材——这次是松木的,因为橡木已经用完了。
基钦纳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旁,递来一个银制扁酒壶: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以让船长调头回多佛。
弗伦奇灌下一大口威士忌,酒精灼烧着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战壕里劣质的朗姆酒:不,我不能。
为什么?基钦纳罕见地流露出困惑,内阁已经批准你转为后方指挥。黑格随时可以接手前线。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弗伦奇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只,看着它俯冲进血色的晨光中:因为那些孩子...那些我送去死的孩子们。他们的鬼魂会跟着我,无论我躲到哪里。
他转向基钦纳,突然扯开制服领口——锁骨下方有一道丑陋的疤痕:1899年,布尔人的子弹从这里穿出。军医说距离心脏只有半英寸。手指移到太阳穴,现在这里也有颗子弹等着我,但不是自己给的。
基钦纳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海峡对岸的炮火闪光像夏末最后一场雷暴。
法国佛兰德斯地区,英军前线指挥部,1914年10月1日
当弗伦奇再次踏入战壕时,士兵们都震惊地看着他。他们发现,这位元帅与以往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那双曾经充满骑兵将领特有的狂热的眼睛,如今却冷若冰霜,仿佛北海的海水一般。而那些在参谋会议上常常脱口而出的粗俗笑话,此刻也被精确到残忍的战术指令所取代。
然而,只有弗伦奇的贴身副官卡特少校知晓其中的真相。每晚九点整,当指挥部的其他人都去休息后,弗伦奇会默默地做三件事情。首先,他会仔细检查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的六发子弹,确保它们都处于最佳状态。然后,他会对着勒卡托的方向,缓缓地倒上一杯威士忌,仿佛在向那个地方的敌人致敬。最后,他会专注地在地图上,用红色的铅笔,仔细地标出第二天要进攻的德军阵地,每一个标记都显得那么果断而决绝。
10月3日凌晨,卡特偶然发现元帅站在地图前,手枪没有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而是抵在标着德军第27预备军团的位置上。
告诉他们,弗伦奇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拂晓进攻。全部火炮,最大射速。
当卡特转身要走时,又听见元帅轻声补充:还有...告诉士兵们,今晚可以双份朗姆酒。
窗外,秋雨开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