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沉默。他知道大卫是个虔诚的教徒,战前在牛津读神学。他曾经在宿舍的床头放着一本《圣经》,每晚睡前都会轻声诵读。
“如果你拒绝冲锋,他们会枪毙你。”理查德低声警告。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大卫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那也比杀人强。”
炮击开始了。大地在震动,泥土和弹片飞溅。理查德的耳朵里充满了轰鸣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中尉吹响了哨子——冲锋的信号。
士兵们像提线木偶般爬出战壕,冲向无人地带。理查德机械地迈开步子,他的肌肉记忆带着他向前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卫仍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起步枪。
“克拉克!冲锋!”中尉怒吼,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大卫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祈祷。
中尉拔出手枪。
一声枪响。
理查德没有回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向前奔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逃离那声枪响带来的罪恶感。
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人头攒动,人山人海,人们挤在一起,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这里有妇女、工人、学生,甚至还有一些退伍士兵,他们手中高举着标语牌,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醒目的大字:“停止战争!带我们的儿子回家!”
艾玛·威尔逊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声音却因愤怒而颤抖着。风在她身边呼啸而过,掀起了她的裙摆和头发,使她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的哥哥死在了索姆河,我的未婚夫在沙勒罗瓦失踪了!”艾玛·威尔逊的喊声在广场上回荡,如同一道惊雷,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对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对战争的愤恨。
“而现在,政府还要送更多的人去送死!”她的声音越发激昂,“我们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必须站出来,要求政府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人群爆发出怒吼,声浪像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举起她儿子的照片,相框上的黑纱在风中飘动。
警察的马队开始逼近,马蹄铁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警棍高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解散集会!否则逮捕!”警长高喊,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喊了太多次。
艾玛没有退缩。她站在讲台边缘,仿佛随时会跳下来:“你们可以逮捕我们,但你们不能让我们沉默!”
警察冲进人群,警棍挥舞。一名年轻女子被推倒在地,额头撞在石阶上,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在白色的衣领上染出一朵刺目的红花。
艾玛被两名警察架住,她的手臂被扭到背后,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在被塞进警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人群仍在抵抗,标语牌在混乱中高举,像是一面面破碎的旗帜。
“你们赢不了!”她朝警察喊道,声音淹没在喧嚣中,“人民终会觉醒!”
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雏菊。女孩的眼神清澈,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悲伤。
法国,英军指挥部——黑格元帅的办公室
道格拉斯·黑格元帅盯着桌上的地图,红色图钉标记着最近的进攻失败点。每一枚图钉都像是一滴血,在泛黄的纸张上格外刺眼。
参谋长走了进来,他的靴子上沾着前线的泥土,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记。“元帅,伦敦来电。首相要求我们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
黑格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铜质棋子——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国际象棋中的国王。
“伤亡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周损失……四万八千人。”
黑格闭上眼睛。四万八千人。四万八千个家庭。他想起昨天视察野战医院时看到的景象:一排排的担架,呻吟的伤员,还有那些沉默的、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参谋长清了清喉咙:“但命令是……”
“我知道命令是什么!”黑格猛地拍桌,棋盘上的棋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国王倒下,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住,“但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一队新兵正被送上卡车,他们的脸上写满恐惧。其中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他的嘴唇不停颤抖,像是在默念什么祷词。
“告诉他们……”黑格的声音低沉,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推迟进攻。我们需要新战术。”
参谋长点头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黑格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炮火照亮夜空。他喃喃自语:“上帝啊,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