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个,战友皮埃尔·勒克莱尔用沾满泥垢的指甲戳着一份传单,纸张在他颤抖的手中沙沙作响,社会党说应该立即和谈,保皇党却说要把所有将军绞死。到底谁在卖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嘶哑,像是长期吸入毒气后留下的后遗症。
雅克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环视着这段他们驻守了三个月的战壕。潮湿的木板墙上新出现了几行粉笔涂鸦:政客的战争,士兵的坟墓,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不远处,几个从1914年就参战的老兵围着一瓶私酿白兰地,对后方的争吵充耳不闻。其中一个缺了右耳的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阴冷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1914年他们说圣诞节回家老兵用残缺的右手比划着,1915年说德国人快没子弹了,1916年说凡尔登是最后一战...他灌下一大口劣质酒,酒精顺着灰白的胡须滴落,现在呢?连他妈隆维都丢了!
雅克机械地检查着手中生锈的勒贝尔步枪。这把1874年设计的古董比爷爷的年龄还大,枪栓每次拉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根据俘虏的供词,对面的德国人用的都是能装二十发子弹的新式毛瑟步枪。听说隆维陷落前,守军已经沦落到三人共用一支枪的地步...
集合!连长的喊声打断了雅克的思绪。莫里斯上尉站在战壕拐角处,往常挺直的背脊今天显得有些佝偻,第143团拒绝换防,司令部要我们紧急接管b7区。
士兵们低声咒骂着列队。雅克注意到连长眼中的不安——143团是出了名的铁血部队,去年在索姆河战役中损失了三分之二兵力都没后退一步。连他们都抗命了?
行军途中,他们经过143团的阵地。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坐在弹药箱上抽烟,枪械像柴火一样随意堆在一旁。一个胡子花白的中士——胸前挂满了包括荣誉军团勋章在内的各种奖章——直视着雅克的眼睛:小子,别当傻瓜。我们打光了四代人,换来什么?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雅克锃亮的靴尖前,连他妈隆维都守不住!
宪兵队的机枪已经架在路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些抗命的士兵。但雅克看得很清楚,那些年轻宪兵的手指都在扳机护圈外颤抖——没人敢真的向这些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兵开火。他的连队默默穿过对峙线,接管了无人防守的b7战区。
在新阵地上,皮埃尔发现了一本被遗弃的日记。最新一页的笔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如果后方那些混蛋先死一天,战争早就结束了。明天我要么当逃兵,要么对着自己脚开枪...最后几个字母拖出长长的墨迹,仿佛书写者突然失去了继续的勇气。
远处传来德军炮火的闷响,但没人钻进防炮洞。雅克望着阴沉的天空,突然明白了:最可怕的不是德国人的炮弹,而是法国人自己先放弃了战斗的意志。他想起离家前父亲说的话:战争就像一场暴雨,重要的是别让雨水渗进心里。但现在,他感觉整个法国都已经被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暴雨浸透了骨髓。
《法兰西行动报》编辑部,主编莱昂·都德的红铅笔像刺刀一样狠狠划过校样纸:标题不够劲!他的金牙在煤气灯下闪着危险的光,犹太人和共济会出卖了隆维!把问号去掉,用感叹号!排字工老马科斯匆忙记下,布满老人斑的手差点打翻铅字盘。
隔壁的《人道报》印刷机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明天他们的头版将是资本家将军屠杀工人阶级子弟。在这个疯狂的夜晚,这两家立场截然相反的死对头报社难得达成共识——现政府必须立即下台。
都德推开积满油污的窗户,让秋风吹散印刷车间刺鼻的油墨气味。楼下里沃利大街上,示威者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喊声透过三层楼的高度依然清晰可闻:处死德国间谍!立即和平!军队万岁!甚至还有一小撮保皇党人举着波旁王朝的百合花旗,高唱《亨利四世万岁》——这首两个世纪前的君主颂歌在共和国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荒诞。
主编先生,年轻记者安德烈·杜瓦尔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领带歪到一边,刚收到消息,骑兵警卫队拒绝驱散议会门前的示威者!他们说...说军人的枪口只应对准外敌。
都德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戏开场了。他抓起刚印好的传单样张——上面是幅拙劣的漫画:潘勒韦总理向威廉二世跪地献上隆维的钥匙。油墨未干就沾了满手红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像鲜血一样黏稠。
同一时刻,在索邦大学图书馆顶楼的秘密观察点,情报局长莫尔达克上校正通过高倍望远镜监视全城。各主要路口都设置了用家具和马车残骸搭建的路障,但本该维持秩序的警察却不知所踪;荣军院前有一群士兵正在焚烧军官制服,跳动的火光照亮他们扭曲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