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温斯洛再次踏入“共学书屋”时，脸上没有上次的激动与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凝重。她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贾玉振面前。
“华盛顿的答复，还有……‘授权’。”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以及，锁链。”
贾玉振平静地拆开纸袋，取出里面英文打印的文件，缓缓阅读。
苏婉清为他端来热茶，目光担忧地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贾玉振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读到“内容审阅权”、“发表时机由美方决定”、“自行承担本土风险”等条款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终于，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条件很苛刻。”他陈述事实。
“非常苛刻。”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哈里森博士让我明确告诉你：他们欣赏这个构想可能具备的‘思想威力’，但他们更惧怕它失控。
这些条款，既是保障，也是束缚。
你必须在他们划定的框子里跳舞，笔锋不能偏出一寸。
贾，这不再是自由的创作，这是一场戴着镣铐的、危险的表演。
它可能帮你打击敌人，也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反噬你自己。你必须想清楚。”
贾玉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技术传习所”电讯班的学徒们正围着一台老旧的无线电设备，听技师讲解。
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却有着一种灼人的光亮。
他又想起张万财拿着扩建规划图时兴奋又发愁的样子，想起何三姐一笔一划记录收支明细的认真，想起冯四爷手下那些“听风者”少年在街头巷尾警惕的目光。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份文件，落在“五万美元”和“技术传习所扩建”的字样上。
他知道这是钢丝。华盛顿给他画好了路线，设好了护栏，但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步踏错，或者风向突变，都可能坠毁。
但他更看重的是：
第一，这笔钱，能实实在在地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能让那些孩子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能让希望基金在乱世中扎下更深、更稳的根。
这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善”。
第二，这个“授权”，无论带着多少锁链，毕竟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合法性”，去创作那部在他心中已然成形、不吐不快的黑暗史诗。
没有这个借口，如此尖锐的作品，在重庆恐怕连第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第三，美方的介入和“国际项目”的标签，就像一层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保护色”。
至少，重庆当局在想要对他动手时，会多一层顾忌，多一番权衡。
风险与机遇，束缚与空间，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向玛丽，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接受。”
玛丽似乎并不意外，但眼中忧虑更深。“你想好了？这些条款，尤其是内容审阅，意味着你的创作将不再完全属于你。他们会像修剪盆景一样，修剪你的思想。”
“我知道。”贾玉振点点头，“但思想一旦变成文字，本就难以完全属于个人。它会进入读者的眼睛，引发他们的联想，其中有些，或许连作者自己也未曾预料。
你们的‘修剪’，是另一种形式的塑造，或许能让它更精准地击中你们想要的目标。只要……”他顿了顿，“这个目标，是击败法西斯，警示世人珍视当下的抗争。”
玛丽沉默了片刻。“那么，关于重庆这边的风险？”
“那是我的战场。”贾玉振淡淡地说，“你们提供了武器和一部分掩护，但仗，终究要自己打。我有我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在极小的范围内，一份以“洛克菲勒基金会远东文化与技术交流合作备忘录”为名的文件被签署。
条款中模糊地提到了“支持特定文化创作项目”与“资助职业教育发展”。首批一万美元的资金，很快通过香港的银行渠道，汇入了希望基金新开设的专用账户。
张万财看着银行水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手都有些发抖。“玉振兄，这……这真是……”
“万财兄，”贾玉振拍拍他的肩膀，“这笔钱，是‘传习所’的命根子，也是无数人未来的指望。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笔，都要晒在阳光下。账目，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我明白！”张万财重重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何三姐得知扩建计划终于可以全面启动，激动得抹了抹眼角，立刻风风火火地去张罗聘请新技师、采购新设备的事宜。
院子里，希望的气息随着资金注入和蓝图展开，变得愈发浓郁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