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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双程票(1/2)

    胡风从七星岗的小巷走出来时,五月的阳光已经彻底撕开了晨雾,像一只粗暴的手扯掉了病人脸上的湿毛巾。

    石板路反射着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卖烟老汉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声——这些平日里嘈杂的背景音,此刻在胡风耳中却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声响都像在敲打他刚刚被震醒的神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江边。

    长江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褐色,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汤。

    对岸的山坡上,贫民窟的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大火烧过后又顽强冒出的毒蘑菇。

    江面上,几艘挂着外国旗的轮船缓缓驶过,烟囱喷出的黑烟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污迹。

    胡风在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他想起贾玉振书房里那张画着金字塔的纸——从下往上的箭头,资源流动,权力固化。

    “仙界……”他喃喃自语。

    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从身边走过,扁担两头挂着沉重的麻袋,压得他腰几乎弯成直角。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流下,在破旧的土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挑夫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挪向码头,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胡风看着他,突然想起贾玉振的话:“对于饿着肚子、活在战乱里的唐朝农民来说,仙界和1942年的美国,哪个更真实?”

    这个挑夫,他知道美国吗?也许听说过,从茶馆说书先生那里,从偶尔流传的画报上,从那些穿着西装、坐着汽车的外国传教士身上。

    他会怎么想象那个遥远的国家?是遍地黄金的天堂,还是另一个听不懂方言的异乡?

    “先生,让让路。”挑夫嘶哑的声音打断了胡风的思绪。

    胡风连忙侧身。挑夫经过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和尘土味,还有麻袋里散发出的——好像是桐油?还是药材?他分辨不清。

    挑夫走远了,背影在晃动的麻袋下显得渺小而坚韧。

    胡风忽然明白了贾玉振为什么要用“修仙小说”的隐喻。

    因为对于这个挑夫,对于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中国人来说,人生的选项太少了。

    要么继续在泥沼里跋涉,要么幻想一个能飞升的仙界。

    而现实中,那个叫“美国”的地方,确实看起来像仙界——有吃不完的罐头,穿不完的衣裳,不用肩膀扛麻袋的机器。

    但如果去了才发现,那里也有自己的金字塔呢?

    胡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他决定不回家了,直接去《七月》杂志的编辑部。

    编辑部位于一栋临街的二层木楼,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胡风推门进去时,几个年轻编辑正围在一起校稿,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胡先生来了。”

    “胡先生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胡风摆摆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桌上堆着厚厚的稿件,有诗,有小说,有杂文,都是投稿来的。

    他随手翻开一篇,写的是前线战士的英勇事迹,文笔激昂,但读来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作者显然没有上过前线,那些冲锋、呐喊、牺牲的描写,像是从别的书里抄来的。

    他又翻开一篇,是留学日本归来的青年写的,痛斥日本军国主义,呼吁全民族抗战。

    文章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从甲午战争讲到九一八事变。

    但胡风读着读着,眉头皱了起来。

    文章里有一句话:“吾等当学习日本之工业与技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学习日本——这话听起来没错。

    但怎么学?学什么?学了之后呢?文章没有说。

    作者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日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工业和技术,所以我们只要学了工业和技术,就能像日本一样强大。

    但贾玉振今天早上说的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胡风心里:如果日本那个“仙界”,是建立在对朝鲜、台湾、东北的掠夺上,建立在对中国平民的屠杀上呢?

    我们学了工业和技术,也要去掠夺别人、屠杀别人,才能成为“仙界”吗?

    胡风放下稿件,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要写什么?写一篇批判崇洋媚外的文章?

    那太简单了,延安的《群众之声》已经写了,而且写得很好。

    但那样的文章,是写给已经相信共产主义的人看的,是巩固信念的。

    而对于那些还在迷茫、还在观望、甚至真的相信美国是仙界的人呢?

    他要写一篇介绍美国优点的文章?

    那更简单,重庆的报纸上到处都是,吹捧盟国的强大、援助的慷慨、民主的自由。

    但那样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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