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胡风来得比平日都早，天刚蒙蒙亮就敲响了小楼的门。

    他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有些蓬乱，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贾玉振在堂屋里等他，手里捧着苏婉清强逼他喝下的半碗粥。

    三天三夜的煎熬，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像烧到白热的铁。

    “玉振兄，”胡风接过那沓手稿，手竟有些抖，“你真要发？”

    “发。”贾玉振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不署名，就用‘醒狮’。哪家报纸敢登就登哪家，杂志也行。稿费——”

    他顿了顿，“全数捐给张万财正在筹办的‘女子救助会’，一分不留。”

    胡风深吸一口气，翻开手稿。

    他读得很慢，起初只是站着看，后来不知不觉坐下了，一页，又一页。

    堂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渐起的市声。

    苏婉清沏了茶端来，见胡风读到某处时，手指忽然僵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良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又戴上，继续读。

    读完最后一页，胡风沉默了很久。

    窗外，雾散了，阳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一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喳叫着，扑棱棱飞走了。

    “玉振兄，”胡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文章……太锋利了。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

    “楚天那边，可能会狗急跳墙。

    市党部那些老爷，最恨人揭疮疤。

    还有那些卫道士……”

    “让他们来。”贾玉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我写的难道不是真话？楚云的血还没干，阿伊莎们的眼泪还在流。真话都不让说，这世道成什么了？”

    胡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年前在北平四海茶馆，那个用“未来图景”换一碗热汤面的落魄文人，如今坐在重庆七星岗的陋室里，手握一支笔，却像握着一把淬火的剑。

    “好。”胡风猛地站起身，将手稿仔细收进布包，“我这就去办。《七月》下期特刊，头条。加印三千——不，五千册。稿费我会亲自送到张老板那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玉振，保重。”

    “你也是。”

    胡风匆匆走了。晨光里，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却迈得又急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