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的神经像是被三股不同方向的力道疯狂拉扯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自从那天晚上,他的脑子里就成了全世界最热闹也最糟心的菜市场。
“低能儿!废物!让你去烧了大楼,你居然在想什么狗屁财务报表?你的血性呢?被狗吃了吗!”这是【暴君】的声音,洪亮如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只愤怒的公牛在他颅腔里横冲直撞。
“烧?匹夫之勇。我让你研究的《公司法》第216条关于高管侵占罪的司法解释你看懂了吗?釜底抽薪,懂不懂?我们要的是系统性崩塌,不是一场无聊的纵火案新闻。”这是【法家】的声音,冷静、刻板,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字一句地解剖着他的智商,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亲爱的,别听他们的。他们只懂得破坏,却不懂得欣赏艺术。”【引诱者】的声音又出现了,永远那么温柔,像是情人在耳边吹气,“你想想,王建国的老婆,那个总是在朋友圈晒幸福的女人,如果她看到你,一个比她丈夫年轻、更有趣的男人……那张惊慌失措又带着一丝好奇的脸,难道不比一栋烧焦的办公楼更美吗?”
美。美个屁。
高川缩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地上堆满了外卖盒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他已经三天没去上班了,也没胆子去。因为他三天前,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愚蠢的事。
那天晚上,被三个声音折磨得几乎精神分裂的他,做出了一个灾难性的决定——他全都要。
他要像【暴君】说的那样,给予恐惧;他要像【法家】说的那样,寻找罪证;他要像【引诱者】说的那样,玩弄人心。
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午夜,他像个蹩脚的小偷,撬开了自己公司的后门。他一手拿着从楼下五金店买的打火机和一小瓶酒精,准备制造点“意外”;一手拿着手机,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疯狂地搜索财务资料,虽然他连借贷记账法都看不懂;同时,他的微信还停留在王建国老婆的朋友圈界面,纠结着是该点赞还是该发一句“姐姐,夜深了,一个人寂寞吗?”的虎狼之词。
他就像一个试图同时进行三场不同棋局的蹩脚棋手,结果可想而知。
他还没来得及点燃那块浸了酒精的抹布,巡夜的保安老张就带着手电筒晃了过来。刺眼的光柱照在他那张因恐惧、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脸上。
“小高?你……你在这干嘛呢?”老张一脸错愕。
高川的大脑一片空白。三个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尖叫。
“杀了他!不能留活口!”【暴君】在怒吼。
“冷静!分析利弊!根据《正当防卫法》,你现在攻击他属于犯罪……”【法家】在冷静普法。
“对他笑一笑,告诉他,你只是回来拿一份很重要的文件,顺便……帮他检查一下消防安全。”【引诱者】在循循善诱。
高川张了张嘴,在老张惊恐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举起手里的打火机,结结巴巴地说:“张……张大爷,我……我就是回来……普法……顺便看看你寂不寂寞……”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保安老张看着高川,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打火机和酒精瓶,以及他电脑屏幕上老板娘的照片,默默地拿起了对讲机。
最终,高川没被当成纵火犯,也没被当成商业间谍,他被当成了一个企图骚扰老板娘未遂结果精神失常的可怜虫,第二天就被公司以“严重扰乱办公秩序”为由,客客气气地“劝退”了。
王建国甚至没亲自出面,只是让hR给了他一个标准的N+1赔偿,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怜悯。
高川彻底地,社会性死亡了。
他想要的宏大复仇,变成了一场人尽皆知的闹剧。他成了整个公司的笑柄。
“废物!废物!废物!”【暴君】的咆哮几乎要震碎他的灵魂。
【法家】沉默了,这种超乎他逻辑理解范围的愚蠢,让他无话可说。
【引诱者】也难得地叹了口气:“亲爱的,看来……我们对你的高估,是一种艺术上的失误。”
高川蜷缩着,绝望地哭泣。他不知道,他的这场惨败,正被一位更高维度的“观众”尽收眼底。
***
在“元宇宙图书馆”的深处,那片由概念与原型构成的虚无空间里,盖亚意志正像一位冷漠的电影放映员,反复播放着高川那场滑稽的“复仇”。
没有愤怒,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失望”。
这股失望的情绪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个空间。三个刚刚还在高川脑中作威作福的叙事核心,此刻正以虚幻的形态,在这片虚无中瑟瑟发抖。它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自己存在的“故事”与“概念”,正在变得稀薄、不稳。
这是“抹除”的前兆。
“不……不是我的错!”【暴君】的咆哮第一次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