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折磨。不好不坏的大学,不上不下的工作,不高不低的薪水,还有一个永远在催他相亲结婚、好在亲戚面前炫耀的妈。他就像一颗被扔进巨大齿轮组里的沙子,无声无息,无足轻重,唯一的价值就是被磨损,然后消失。
今天早上,这场磨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闹钟没响,宿醉头痛,出门堵车,地铁停运。一系列精准计算过的“巧合”,将他死死地钉在了离公司还有三公里远的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打卡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全勤奖,绩效,组长的白眼,同事的窃笑……那些构成他庸碌生活全部意义的琐碎事物,像一群秃鹫,盘旋在他头顶,准备分食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绝望。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空无一车的马路,看着手机上鲜红的“迟到37分钟”的提示,一种荒谬的、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像毒蘑菇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车呢?我操,车呢!”他低声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无力而扭曲,“来一辆啊!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一辆137路公交车!”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集中,以至于他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那一瞬间缩小了。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车辆的鸣笛,行人的交谈——都消失了。时间,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是呼啸,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撕裂声。仿佛一张无比巨大的画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狠狠划开。声音的来源,在头顶。
高川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到了天空。灰蒙蒙的,一如既往的城市天空。但今天,这片天空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点。
一个正在飞速放大的黑点。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那是什么,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破空声就灌满了他的耳朵。那黑点带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陨石,垂直地、毫不讲理地砸向他面前的柏油马路。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到了极限。高川能清晰地看到那东西的轮廓——长方形的车身,方正的车窗,还有车头顶端那个无比熟悉的数字:137。
是137路公交车。
他许愿要的公交车。
来了。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炸碎了整个世界的寂静。高川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叶子,一股蛮横的气浪将他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世界恢复了色彩和声音,但却是以一种最癫狂、最混乱的方式。
柏油马路像一块被巨锤砸中的饼干,以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凹坑为中心,寸寸碎裂。无数沥青碎块和石子像子弹一样向四周溅射,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周围车辆的警报器被同时触发,尖锐的鸣叫声汇成一片刺耳的交响乐。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的哭嚎……所有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都被染上了末日的惊恐。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那辆137路公交车,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插在地面上,车头深陷地底,车尾高高翘起,直指天空。车身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扭曲变形,车窗玻璃尽数化为齑粉。黑烟和火花从破碎的引擎盖里冒出来,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味。
它真的出现了。
就在他面前。
三米。不,可能都不到。如果它再往前偏离那么一点点,高川现在就已经是一滩无法辨认的肉泥了。
高川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他闻到了焦味,听到了尖叫,感受到了背部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那辆如同天外来客般的公交车残骸。
恐惧。迟来的,但却浓烈到足以淹没一切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他的脚底板瞬间冲上天灵盖。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像被扔进了冰库里。
这不是巧合。
这不是意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比那辆从天而降的公交车还要恐怖一万倍。
周围的人群乱作一团。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在试图靠近查看,然后又被那滚滚的浓烟逼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脸色惨白、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年轻人。在这个巨大的、超现实的灾难现场,一个普通上班族的失态,渺小得不值一提。
高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他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像一只被猎人惊吓到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最近的小巷,然后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什么也没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