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高川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绝望的一个早晨。
他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一个已经被无休止的加班和甲方的“改稿”折磨得油光满面、发际线岌岌可危的社畜。今天早上九点,有一个决定公司下半年死活的比稿会,而他,作为主讲人,该死地睡过头了。
闹钟没响。或者响了,但他没听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从床上弹起来,看到手机上显示“8:15”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骤停。
从他那鸽子笼一样的出租屋到公司,顺利的话,地铁要四十分钟。现在是早高峰,想打车是痴人说梦。唯一的希望,就是楼下那趟号称“十五分钟一班,永远在迟到”的16路公交车。
高川胡乱地刷了牙,把皱巴巴的衬衫塞进裤子,抓起笔记本电脑包,像一头被追赶的野猪,冲出了家门。他跑到公交站台时,肺里火辣辣的,感觉能直接喷出火来。站台上挤满了和他一样表情麻木而焦虑的上班族。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公交App,代表着16路公交车的那个绿色小点,距离他这里还有三站地,并且已经堵在一个路口整整十分钟没有动弹了。
完了。
高川的心沉了下去。他能想象到,项目总监那张涂满粉底却依然掩盖不住刻薄的脸,还有客户们不耐烦的眼神。这个项目,他熬了三个通宵,头发都多掉了几十根。如果因为迟到而搞砸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像高压蒸汽一样在他的胸腔里冲撞。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努力,却要被一个该死的交通系统、一辆破公交车决定命运?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运转一次?就一次!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绿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意念,混合着不甘、愤怒和绝望,在他的脑海中凝聚成了一句话。
一个疯狂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祈使句。
“让我迟到的这辆公交车,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眼前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周围嘈杂的人声、汽车的鸣笛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脑海中那个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怪事发生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空气被撕裂的巨响。不,甚至不能称之为响声,那更像是一种……空间本身的振动。站台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状惊得后退了一步,茫然地四处张望。
就在高川面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柏油马路上,空气像是烧开的水一样剧烈地扭曲、沸腾起来。一个巨大的、蓝白相间的轮廓,由虚到实,以一种违反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凭空“挤”了出来。
那是一辆公交车。
车身上喷着鲜红的“16路”字样,电子屏上还显示着“开往cbd中心”。车门紧闭,车窗里透出几张惊恐万状、仿佛见了鬼的脸。一个急刹车的姿势,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震,才算彻底“稳定”在了这个世界上。
整个公交站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辆如同幽灵般出现的公交车,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这是什么?电影特效?大型魔术?还是集体幻觉?
只有高川,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认得,他妈的,他太认得了。这就是他在App上盯着看了十分钟的那辆车!车牌号都一模一样!
“嗤——”
公交车门打开了。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他脸色惨白地握着方向盘,眼神呆滞,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刚才正在三站地外那个该死的路口,一边骂骂咧咧地等着红灯,一边盘算着中午吃什么。然后……然后他就出现在了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高川的大脑也同样一片空白。但他身体的本能,那个被“准时上班”烙印进dNA的社畜本能,驱使着他做出了唯一的反应。
在所有人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了车,刷了卡。
“滴——学生卡。”
冰冷的电子音让他稍微回了神。他忘了,上周为了省钱,他把自己的公交卡设置成了学生模式。但这不重要了。
他冲到车厢后排,一屁股坐下,把电脑包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感觉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小偷,心脏在胸腔里打鼓。
是我干的?
不可能。
可是……
他颤抖着手,再次点开手机上的公交App。那个原本在三站地外堵着的绿色小点,消失了。而代表他自己位置的蓝色小点,正在这个新出现的绿色小点里面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