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是他所有孤独和恐惧的源头。
那年他才上初中,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勒索。他被打倒在地,蜷缩着身体,承受着拳打脚踢。那时候的他,瘦弱、胆小,只会哭。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者说,一个“指令”,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吼了出来。
【我命令你们……忘记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然后,世界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见那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学生,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挠着头问:“我们……来这干嘛来着?”另一个人说:“不知道啊,赶紧走吧,快上课了。”
他们就那么走了。仿佛刚才那场暴行,只是一场短暂的集体失忆。
而他,林默,躺在肮脏的地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股从脚底升到天灵盖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个怪物。
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地让自己变得平凡、懒散、不起眼。他害怕再看到别人那种茫然的眼神,那会提醒他,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林默同意交易的瞬间,教授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林默的眉心。
“别抗拒。”
一股冰凉的吸力传来。林默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变成了一个被打开的抽屉,一段被他深埋的、沾满尘埃的记忆胶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抽走。
痛苦。那不是生理上的痛苦,而是一种……存在被剥离的空虚感。就好像,你人生大厦的一块奠基石被抽走了,整个建筑虽然还没塌,却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关于那一天所有的细节,被打时的疼痛,内心的恐惧,以及能力觉醒瞬间的错愕和之后的冰冷……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变得模糊、褪色,最后变成一个干巴巴的、只剩下“我曾经在初中时觉醒了能力”的文字记录。
他失去了那段记忆的“体感”。
几秒钟后,教授收回了手指,脸上露出了品尝绝世佳酿后那种满足而陶醉的神情。
“啊……原来是这样。不是‘修改’,而是‘命令’。最原始、最霸道的形态。真是……太美妙了。”他闭着眼睛回味了许久,才重新看向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的林默。
“交易成立。作为报酬,我告诉你‘锚’在哪。”
教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它不在追你,林默。它在去往你这次‘异常’的源头。你修改了‘地契文件’的规则,这个行为的‘奇点’,被盖亚锁定在了那家‘不语’书店。‘锚’的目标,是去那里,将整个书店,连同它所在的那片街区,进行法则层面的‘永久固化’。一旦完成,那里就会变成一片现实的‘绝对领域’,任何超凡的力量都无法干涉,任何试图改变它的行为都会被弹回。你的书店,你所珍视的那个女孩,都会被‘格式化’成最基础、最符合世界逻辑的形态。说白了,就是推平,然后盖上新的大楼,仿佛那家书店从来没有存在过。”
轰!
林默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到的不是书店,不是盖亚,也不是什么狗屁法则固化。
他想到的是苏晓晓。是那个会因为一本旧书的页脚有点卷而心疼半天的女孩,是那个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夕阳的女孩,是那个把书店当成全世界的女孩。
“锚”的目标是书店。
而苏晓晓,现在很可能就在书店里!
林默猛地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那张可怜的凳子。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剩下的问题,来不及去问那个什么“原始异常-001”,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他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等等。”教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默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赢不了它。你的能力,在它的领域里,就像是试图在水泥里游泳,毫无意义。”教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你并非全无机会。记住,‘锚’是程序,不是人。程序最大的弱点,就是只会执行指令,而不会‘思考’。它的指令是‘固化异常源头’,而不是‘杀死林默’。找到那个逻辑上的缝隙,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还有,”教授看着桌上那杯丝毫未减的咖啡,补充了最后一句,“作为你那份美妙记忆的附赠品,我友情提醒你一句。你刚才豁免‘巧合’的那个定义,动静太大了。盖亚已经被激怒了。‘锚’的降临,只是开胃菜。”
林默的身体僵了僵,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那扇无声的门。
……
从“悖论”咖啡馆出来的瞬间,林默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