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阿哲准时登录了工作台。眼前的空气中展开一片虚拟光幕,破碎的、布满噪点的资料流像瀑布一样淌过。
今天的工作目标,是修复一段来自“原始异常”活跃区域附近,一个交通监控探头的损毁数据。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他需要用精神力链接数据探针,像个绣花女工一样,把那些断裂的数据链一根根重新接上,用逻辑算法填补缺失的像素信息。他的同事们通常会开启“辅助模式”,让AI来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但阿哲从不。他喜欢这种亲手触摸“历史”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幕上的噪点雪花渐渐褪去,模糊的影像开始浮现。
那是一条街道。混乱、肮脏、充满了“混沌纪元”特有的无序感。影像的角落里,一辆汽车因为爆胎而失控,撞向路边的一个小摊。然后,画面被强烈的能量干扰,彻底中断。
又是这样。所有和“原始异常”可能产生交集的关键画面,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了。
阿哲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他正准备标记“修复失败”,存档下班。但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数据流的最底层——那是一段被标记为“冗余杂讯”的、本该被系统自动清理的音频信息。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它。
一段模糊的声音传来,混杂着电流的滋啦声。
“……定义:此块区域,幸运值为‘最大’……”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异常清晰。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然后是一个小贩劫后余生的惊呼,和一个女孩清脆的、带着点后怕的笑声。
阿哲愣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定义?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他猛地想起另一份残破的文献里,对“原始异常”能力的描述:“……其能力本质,似乎并非操控能量或物质,而是……‘定义’。他为世界,下达新的定义……”
这就是……那个“第一个问题”的声音?
他反复播放着那段音频,心脏狂跳。他听到了那个男人的疲惫,听到了小贩的庆幸,听到了女孩的笑声。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场本该发生的悲剧,因为一句轻描淡写的“定义”,变成了一场有惊无险的“幸运”。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贩?
官方的报告里,这个人不是毁灭世界的疯子吗?
阿哲关闭了工作台,但他脑子里的轰鸣声却无法停止。那个声音,那个“定义”,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干涸的心田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前不断闪过那张雨中奔跑的女孩的笑脸,耳边不断回响着那个男人的声音。他看着天花板,那片永远蔚蓝的模拟天空,第一次让他感到了窒息。
“神谕”适时地发出声音:【检测到您的心率与皮质醇水平异常。建议进行一次深度睡眠引导,或服用情绪稳定药物。】
“滚开。”阿哲低声说。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绘图板。这是他唯一的秘密。在这个一切追求“功用”的世界,画画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创作,被视为一种精神疾病的早期症状。
他调出了一幅他画了很久的画。
画上是一只鸟。不是任何一种数据库里存在的鸟,而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它有着灰色的羽毛,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朴拙。但他为它画上了最有力的翅膀,和一双望向远方的、充满倔强的眼睛。
他每天都会画一点。有时候是翅膀的轮廓,有时候是羽毛的纹理。这只鸟,是他对抗这个无菌世界的唯一武器。它是他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向往、不甘和孤独的集合体。
今晚,他看着这只鸟,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
“定义……”他鬼使神差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模仿着那个男人的语气,低声呢喃。
这太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被那份破档案影响得魔怔了。怎么可能……
但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绘图板上那只鸟的上方。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数据和代码,而是这只鸟的一切。
它的骨骼应该是什么结构,才能支撑它飞向那片虚假的天空?
它的羽毛应该是什么质感,才能在不存在的风中颤动?
它的生命,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一堆数据,不是一个模型,而是……真实的。哪怕只有一秒钟。
一股前所未有的专注,笼罩了他。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房间,忘记了“至高逻辑”和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他的整个灵魂,他二十年来所有的压抑和渴望,都凝聚在了指尖。
他不是在许愿。他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一个对世界本身下达的,不容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