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座山。这里是他的根,埋葬着他的青春,他的爱人,他的一切。死在这里,是他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归宿。
可是,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动摇了他。
风带来了亡妻的气息,雨唱起了母亲的歌谣。仿佛所有逝去的亲人,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呼唤着他。
她们……是不想让他死在这里吗?
午后,雨势稍歇。也许是连日的心神激荡,也许是风寒入体,陈大爷的咳嗽变得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竟眼前一黑,栽倒在了椅子旁。
“陈大爷!”
苏晓晓惊呼一声,和林默一起冲了过去。
林默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气息很微弱,额头滚烫。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复发。
盖亚的剧本,开始“收束”了。就算没有泥石流,老人可能也撑不过今天。
“怎么办?他好像病得很重!”苏晓晓急得快哭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眼神却异常坚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到了。
“晓晓,还记得那株‘七叶还阳参’吗?”
苏晓晓一愣,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叶子包好的草药。
“把它弄碎,混着热水,喂给他。”林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然后,我们把他扶到床上去。”
就在苏晓晓手忙脚乱地去准备“药”的时候,林默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老人的额头上。
他发动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胆、最耗费心神的一次“定义”。
他没有去定义老人的身体,那是与盖亚的正面冲突。他选择了一个更缥缈,也更具决定性的领域——梦。
【定义:当角色‘陈’的生命体征低于阈值,且处于无意识状态时,将触发以下梦境脚本——场景:村口的打谷场。出场人物:‘陈’(十岁模样),‘陈’的孙子(小名‘狗蛋’,当前年龄十岁)。核心事件:孙子‘狗蛋’从远方跑来,哭着对他说,“爷爷,你快回来,我想你了”。】
这是一个谎言。
陈大爷的孙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儿子儿媳去了大城市,十几年没有回来过。老人甚至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但林默不需要“真实”。他只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
定义完成的瞬间,林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一半。他眼前一黑,差点和老人一起倒下。但他强撑着,看着苏晓晓把那混着草药的水,一点点喂进了老人的嘴里。
被盖亚定义为“已灭绝”的草药,带着苏晓晓“幸运”的体质,流进了这个被盖亚“判处死刑”的老人的身体里。
这是一个bUG,挑战着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奇迹,发生了。
老人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呓语。
“狗蛋……别哭……爷爷……爷爷就回……”
他的眼角,又一次流下了泪水。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充满了……某种被唤醒的渴望。
半个小时后,陈大爷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眼神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他挣扎着坐起来,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条折磨了他十几年的老寒腿,竟然不那么疼了。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
他先是愕然,随即想起了昏迷前喝下的那碗“水”。他看向苏晓晓,又看了看她手里剩下的草药残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姑娘……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啊……就是我们在路上采的一种草药,我奶奶说,这种药对老人的咳嗽很有用。”苏晓晓紧张地编着谎话。
陈大爷却像是看到了神迹。他颤抖着,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刚才做了一个梦。
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他梦见了他的小孙子,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几面的孩子,哭着喊他回去。
风是呼唤,雨是歌谣,药是奇迹,梦是约定。
所有的“灵感”,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唯一的答案。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病人。
“我要下山。”
他看着林默和苏晓晓,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要去找我的孙子。”
这一刻,捆绑在他身上那条名为“宿命”的逻辑链,应声而断。
不是被林默强行斩断的,而是被他自己,亲手挣脱的。
林默和苏晓晓没有再多停留。他们以“结伴下山”为由,陪着老人走出了那间即将被毁灭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