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也不是悲剧。因为那些困难最后都过去了。冰棍很甜,外卖很好吃,综艺节目很搞笑。
这些……这些只是生活。是无数个被浪费的、被忽略的、不成样子的“今天”所组成的,乱七八糟的生活。
林默。那个家伙。他拼上性命,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他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个“幸福快乐”的童话,也不是一个“流芳百世”的传说。如果他想要的是这些,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做到。
他守护的,是那个可以抱怨天气、可以把粥煮糊、可以为了电影结局吵架的权利。他守护的,是那些不完美,不崇高,甚至有点浪费时间的……日常。
他用自己的“终点”,换来了他们的“过程”能够继续存在。
那么,她又怎么能亲手给这个“过程”,打上一个“结局”的标签呢?
意识从回忆的深海中浮起,苏晓晓重新“看”向那两位宇宙的叙事主宰。她的目光,或者说她的“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你们说完了吗?”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星辰之子和哀悼骑士都愣了一下。他们习惯了被央求,被选择,被崇拜或被畏惧。他们从没被一个凡人的灵魂,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对待过。
“如果说完了,那就听我说。”
苏晓晓的意识飘向了那个木盒子和那把黄铜钥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把钥匙。钥匙上传来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触感,而是她一生的温度。是第一次走进“不语”书店时,推开门把手的微凉;是第一次牵住林默的手时,他掌心的汗湿;是捧着热咖啡时,暖入心底的温热。
“你们说的都很好听。”她对着那两个开始显得有些局促的伟大存在说,“一个是完美的句号,一个是震撼的叹号。听起来都……很省事。”
她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可是,林默那家伙,他最讨厌省事了。他宁愿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去修复一个没用的旧软件,也不愿意直接下载一个新版本。他说,过程里的东西,比结果重要。”
“一个完美的喜剧结局?”她望向星辰之子,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会抹掉我们一起吃过的苦,一起犯过的傻。那些很难堪,也很珍贵。我不要。”
“一出伟大的悲剧?”她又转向哀悼骑士,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他的死,不是为了让谁来歌颂的。他的痛苦是真实的,我的悲伤也是真实的。我不需要用‘不朽’和‘崇高’来粉饰它们。我只希望……他没那么痛。”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了。是的,她只是希望他没那么痛。就这么简单。无关不朽,无关伟大。只是一个女孩,最朴素,最自私,也最绝望的愿望。
哀悼骑士沉默了。他那由宇宙终极悲伤构成的身躯,似乎第一次理解了某种更原始、更混乱,也更强大的东西。星辰之子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眼里的亿万星辰,仿佛在重新计算一种超出它们理解范围的概率。
“所以,你们的提议,我都不选。”
苏晓晓拿着钥匙,缓缓地,飘到了那个木盒子前。
这个盒子里,是他们的世界。有书店的尘埃味,有街角咖啡的香气,有地铁里的嘈杂,有阳光下懒洋洋的猫。有他,也有她。
她看到了盒子侧面那个小小的,朴素的锁孔。
她没有像之前被建议的那样,用钥匙去“开启”一个结局。那太傲慢了。谁有资格去“开启”别人的生活呢?
她也没有像另一个可能的选择那样,用钥匙去“锁上”这段过去,把它变成一座完美的纪念碑。那太懦弱了。把过去封存起来,就等于拒绝了未来。
她想起了林默。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做出惊人选择的家伙。如果他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打个哈欠,然后说:“好麻烦,能不能都不选,让我再睡会儿?”
苏晓晓又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泪光的微笑。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选呢?
她轻轻地,将那把承载着她一生的黄铜钥匙,插进了那个代表着他们共同世界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上锁,也不是开锁。只是钥匙和锁芯完美契合的声音。它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然后,她松开了手。
钥匙就那么留在锁孔里。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它既没有开启什么,也没有锁上什么。它只是……在那里。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整体。
一个随时可以被开启,也随时可以被锁上的,可能性本身。
“我不知道明天是悲剧还是喜剧,”她转过身,微笑着对那两位已经完全呆住的叙事主宰说,“我只知道,我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她没有转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