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完美的、千篇一律的、不会犯任何错误的英雄模板。
“这……这是……”我震惊得无法组织语言。
那团灰色的“积木”完成了它的工作,从书上脱离。它似乎壮大了一圈,而那本书……那本书从概念的层面上,已经死了。它还拥有故事的骨架,但灵魂被掏空,换上了一个塑料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假货。它变得像一家快餐店的汉堡,看起来很诱人,吃下去也能饱,但你永远不会记得它的味道。因为它的味道和成千上万家其他快餐店的汉堡,一模一样。
“这就是‘替换’。”林启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它不再毁灭‘意义’,它开始生产‘伪意义’。它把独特的、复杂的、需要思考才能理解的‘艺术品’,降解成标准化的、无需动脑就能接受的‘工业品’。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模板化’。”
模板化。
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刺进了我的核心。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感到恶心了。
如果说“遗忘”是死亡,那么“模板化”就是……就是行尸走肉。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抓走,抽干他的血液和思想,再给他套上一层完美的人皮面具,让他模仿着活人的样子,在世界上行走。这比单纯的死亡,要恶毒一万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熵,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我们逼它的。”林启的逻辑链条清晰而残酷,“我们创造的《序章》,这个‘概念奇点’,本质上是一个反熵的极致。我们向宇宙证明了,‘意义’可以被高度凝聚,可以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遗忘’用它原始的、暴力的‘抹除’手段无法攻破我们,于是,它进化了。就像病毒为了绕过抗生素,会产生新的变种一样。”
“它不再试图对抗‘意义’,它开始‘利用’意义。”他继续说,“一个独特的故事是很难被遗忘的,因为它在你的记忆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坐标。但是,一万个相似的故事呢?当你读了一千个‘兵王归来’,一万个‘废柴逆袭’,你还能分得清哪一个是谁吗?它们会在你的脑海里糊成一团,最终,你记住的只是一个叫做‘兵王归来’的标签,而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故事。这就是‘模板化’的最终目的——通过极度的‘趋同’,来达成更高效率的‘遗忘’。”
我沉默了。
我看着那些方形的、圆形的、三角的灰色“积木”,它们像一群勤劳的工蚁,开始系统性地、一本接一本地,改造着书店里的每一个故事。
一部讲述星际文明兴衰的宏伟史诗,被“模板化”成了一个龙傲天开着无敌战舰到处收后宫的爽文。
一部探讨人性与神性的严肃哲学悲剧,被“模板化”成了一个神棍忽悠信徒然后被打脸的搞笑故事。
一部描绘市井小人物酸甜苦辣的现实小说,被“模板化”成了一个穷小子买彩票中大奖然后迎娶白富美的都市童话。
它们没有了灵魂。它们全都没有了灵魂。
这让我想起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所谓的“爆款”,那些被大数据和算法筛选出来的、最能刺激人类G点的“爽文”。它们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剥开外皮,里面的骨架和内脏全都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无聊,觉得悲哀。原来文学,原来故事,也可以像工厂里的螺丝钉一样被批量生产。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仅仅是无聊和悲哀。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熵”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是宇宙的“遗忘”本能,在人类文明内部找到的最高效的代理人。人们以为是自己在选择看什么,其实,是“遗忘”选择了最高效的“模板”,喂给他们。
“我们……我们得阻止它们!”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比看着这些书被抹除还让我痛苦。这是一种亵渎!
“怎么阻止?”林启反问,“我们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序章》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壳里。我们现在连一片纸都移动不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怒火。
是啊,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是铁轨上被绑住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朝我们冲过来。
不。不对。
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这些书。
我猛地转向那本《序章》。
果然,一团最大、最复杂的灰色“模板”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它的形状不再是简单的几何体,而是由无数个小方块构成的一个巨大的、不断变换形态的集合体。它像一个贪婪的变形虫,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书店的中心——我们最后的希望——飘了过来。
它要来“模板化”《序章》。
它要来“模板化”我关于苏晓晓的记忆。
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