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什么地方?”林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我的脑子。或者说,我们这类人的‘工作室’。一个由纯粹概念构成的空间。”林默的目光依然盯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你可以叫它‘想象之海’,或者‘故事的坟场’,随便你。名字不重要,只是个方便理解的标签。”
“我们……这类人?”
林默终于笑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启。他的眼神很复杂,像一个看着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的父亲,又像一个看着自己得意作品的工匠,还夹杂着一丝看着另一个自己的同病相怜。
“‘规则重构者’,‘作者’,‘造物主’……叫法很多。本质上,就是一群能在‘无’中创造‘有’的可怜虫。”他自嘲地耸了耸肩,“我们把混乱的想象力梳理成逻辑,赋予它们规则,然后创造出一个个像你所在的那样的‘世界’。我们给它们开头,也必须……给它们结尾。”
林启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决定,将世界从“故事”变成“现实”,为此,他甚至准备抹除自己。原来,在另一个维度,他的作者,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为故事画上句号。
“我经历的一切……苏晓晓,‘锚’,盖亚……所有那些斗争和牺牲,”林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对你来说,都只是……一行行的文字吗?”
林默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文字的海洋,久久没有说话。海面上,一些破碎的句子飘过——“他感到了锥心的疼痛”、“她流下了绝望的眼泪”、“世界在燃烧”。
“是,也不是。”林默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对我来说,它们是文字。我敲下它们,删除它们,修改它们。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写下‘他很痛苦’,和我自己感受到痛苦,是两回事。但是,为了能写下那五个字,我必须先去理解‘痛苦’是什么。我得潜入我自己的记忆里,找到那些被我遗忘的、锁起来的、最糟糕的瞬间,把它们挖出来,重新体验一遍,然后才能把那种感觉,提炼成文字,赋予给你。”
“我写你失去‘不语’书店时的孤独,用的是我大学毕业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城市街头的孤独。我写你面对‘锚’时的绝望,用的是我曾经一次次修改程序,却始终无法解决一个bUG时的绝望。我写你为了守护苏晓晓而对抗整个世界,用的是……我从未拥有过的那种勇敢。”
林默的指尖轻轻划过身下的礁石,那些“后记”的文字在他指下微微发光。
“所以,你的痛苦不是我的娱乐。你的痛苦,是我的痛苦的回响。你是我的一部分,林启。是我身上那个更勇敢、更纯粹、也更不幸的一部分。我把你写出来,是为了让你替我去经历一种我无法企及的人生。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苦笑了一下,“你比我……更真实。”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林启心中最后的那点怨怼和迷茫。他不是一个玩偶,他是一个……回响。一个在更高维度上,另一个孤独灵魂的回响。
“谢谢。”林启轻声说。这两个字,包含了一切。
“不用谢我。应该我谢你。”林默说,“你做出了我可能永远没法做出的选择。你选择了放手,让世界自由。而我……我只是个讲故事的,总是忍不住想去控制结局。”
就在这时,鱼线猛地一沉!
林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股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专注。他手腕用力,猛地向上一提!
林启看到,那根细不可见的线上,钓上来的不是鱼。而是一个闪烁着光芒的、不规则的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画面在流转——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行走在雨夜的都市,一座悬浮在云端的魔法学院,一场发生在遥远星系的战争……
“这是什么?”
“一个‘故事核’。”林默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晶体从“钩子”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那个所谓的“钩子”,竟然是一个巨大而闪亮的问号“?”。“我在这里钓鱼,钓的就是这些东西。一个念头,一个灵感,一个模糊不清的开头。有时候能钓上来一条完整的‘故事线’,有时候只是一个‘人设’的碎片。大部分时候,什么都钓不到。”
他把那枚晶体随手扔进了身后一片由各种“废稿”和“弃案”组成的垃圾堆里。
“这个不行,”他撇了撇嘴,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挑剔,“太常见了。雨夜侦探,魔法学院,星际战争……这些点子在这片海里都快泛滥成灾了。读者会审美疲劳的,你知道吗?就像你那个世界,如果我让你一直跟‘锚’打下去,你也会烦的。所以得有新的东西,得有‘进化’。”
“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