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太子会就近停留菱川,不成想来了离京城最远的昭陵府。
盛泽玉落座议事堂主位,不等身后跟着的两人气喘匀便直接道:“李庆,我问你,平澜府一府十八县,一府两仓,十八县一县一仓,合计二十处常平仓,应付平澜灾民一月用粮足矣。为何据本宫所知,常平仓陈粮皆不足两成,还得靠军仓贴补!”
“挪动军粮需朝廷批复,你知不知这一来一回又得饿死多少人!”
李庆膝头一颤,以头抢地抖抖索索开口:“臣,臣核查过,各县常平仓循例储粮,只是水患频发,府库支绌,去年的秋粮入库又补上前年的……只,只能暂挪军粮。”
盛泽玉面色越来越冷,其余三人大气也不敢喘:“是不是前年又补上大前年的,李知府,万事总有个开头吧。”
额角的汗刺得眼睛生疼,李庆抬头瞄了眼太子,见他神情懒散靠着椅背,一时竟分不清太子究竟生没生气。
“臣,臣也不知,待臣回去立刻补上,掏空家底也补上!”
“你倒是识趣。”
李庆长松了口气,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扔下一本素白布封的册子。
“不过这个家底本宫可以替李知府掏。”太子冷笑一声,在李庆愕然震惊的眼神中从御案后走至他眼前:“李庆,平澜府二十座常平仓,什么破烂粮仓需要年年翻修,若闹鼠灾就叫人一只只打死,而不是任其猖狂多年!”
“整个庆州就平澜府粮价最高,借水患疫情为由只让进不让出,请问李知府,此举是何意。”
自抵达江南那一刻,御鳞卫便迅速前往三洲稽查司驻扎点,将各府水患情况摸了一清二楚,再借柳月华提供的柳家联姻名单重点排查。
顺藤摸瓜摸了一串贪腐蛀虫,层层相护,苛剥民脂。
平澜府常平仓年年翻修,趁机将每年八成新粮以“低价汰换”的假账转出,再由粮商囤于私仓,趁水患爆发、粮价飞涨再卖出。
平澜百姓只进不出,只能被迫买高价粮,吃不起粮不是偷抢、卖儿鬻女就是等死。
然李庆纵有千仓万廪仍不满足,贪墨河堤款,致使海堤偷工减料,沙土代石料,薄夯代厚基,明明平澜比昭陵地势高,水患次数却比昭陵更频繁。
“臣,臣……”李庆紧紧攥着衣袖,辩解的话在嘴里来回倒腾一圈,磕头如捣蒜眨眼就见了红:“臣有失察知罪!还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盛泽玉冷冷道:“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谁又给那些因水患丧命的无辜百姓机会。”
“我说了,不劳李知府亲自掏家底。”
“福鸿!拖下去!”
李庆意外于太子刚至江南就对平澜事一清二楚,更不清楚太子究竟查到多少,“拖下去”又是何意。
为什么……不是押下去。
抄家?流放?
李庆任由福鸿钳制着往外走,没有一点挣扎。
他仍心存侥幸,就算要治罪也该走个流程,他手里还有不少人把柄,到时自会有人替他遮掩,就算乌纱帽保不住,起码还有条命在。
他这些年于各地置有田庄房产,只要等太子一走,他就还是富家翁一个。
这么想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和喧哗。
李庆最后一眼是自己头首分离的躯体。
从官驿阶前重重滚落,血柱喷薄而出,末了化作股股细流从台阶上蜿蜒而下。
浓烈的铁锈味侵入鼻腔,官驿前百官伏跪在地动也不敢动,任由殷红的血从眼前淌过,沁湿衣袍。
福鸿收刀入鞘,望着惊惶不定的众人缓缓道:“平澜府知府李庆中饱私囊、尸位素餐,多年借水患谋取私利,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当斩!“
“然治水救民刻不容缓,殿下有令:三府县令及知府近百人,早晚各杀一人,一策救一命,自己想不出来可叫旁人想,何时想出来何时离开。”
“凡有治水良策、赈灾妙方者,不论资历出身,殿下必拔擢重用,若明日见不到各府县能人,李庆便是诸位下场。”
众人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本接驾一事只需昭陵府所有官员到场,难怪前两日临时通知三府所有县官及知府接驾。
不禁面面相觑,也是这时才对太子行事作风有了实感。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脑袋忽然就别裤腰带上了。
最先反应过来冲进官驿的人是陆艮。
法子就那么多,建言献策这事越往后越吃亏。
随即又有几名青袍县官你推我、我挤你紧随其后。
福鸿声音不小,余蒙作为被太子单独挑出带进议事堂的另一个人,心中正七上八下,生怕成为下一个李庆。
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把柄在太子手里。
遂自己先开了口:“殿,殿下,请问下官可是有何处做的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