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九曲珠场尤以“月魄珠”闻名,据说生于月圆之夜,乃鲛人泣泪所化。成珠时珠身含一道月牙形弧光,白日莹润皎洁,五彩晕光,暗夜亦可光照寸许,宛若月华清辉。
今夜有月,陆风微醺,月雾朦朦胧胧罩在无尽海面上。
程沫颜撑船抵达珠楼所在庄园时天色已然暗下。
这是一处临海而建的庄园,鸟语花香、林木葱郁,随着地势层层拔高,墨绸般的青阶自门外一直延伸至最高灯火通明处。若有早起的渔人从海面远远望去,整座庄园近乎一半被晨雾缠裹,好似传说中的蓬莱仙岛,托在云海似的飘渺雾霭里。
白沙地被踩得沙沙响,程沫颜并未进庄园,而是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提着绢灯朝靠近沱江的简陋棚屋群走去。
每间棚屋挤十人,屋内白沙地面铺着稻草,却因人数过多终年散发着汗臭与霉味,棚顶芦席在海风和咸水侵蚀下已变得黄脆,堪堪避风,好在正值炎夏,伴着墙内的笙歌仙乐入眠倒也睡得安然。
鼾声此起彼伏,到了深夜棚屋里的人才会得到片刻的休息,偶有人被程沫颜轻微的脚步声惊醒,待看清来人后嗤笑一声复又翻身睡了过去,带起一串脚腕镣铐的响动。
程沫颜穿过棚屋群一路走到尽头,最后站定在一间粗木泥墙搭建的屋子前,轻轻敲了两声后推门而入。
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以及一沾满潮气的火炉,火炉上正温着一壶半开不开的水。
床上的女子佝偻着背蜷缩在角落,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呓语,听见屋里的动静女子又往里瑟缩了一下。
程沫颜把药包放在桌上,将随身带的锦帕浸湿后走至床边,撩起女子后背的衣物轻轻擦拭。
几道青瘀横亘在粗糙黝黑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微弱的烛火将程沫颜的身影映在泥墙上,她拿出袖中的玉瓷瓶,挖出一指药膏在女子背上均匀揉开。
床上的女子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五年了,你在程家整整五年,我不信你连一个珠奴的奴籍都没法消去。”
她忽然坐起身紧紧攥着程沫颜手腕,眼中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十三,姐姐求求你,带我走好不好。”
说完她触及程沫颜茫然的表情时又松了手,自嘲道:“你看我都病糊涂了,忘了你听不见也说不了话,自己都是个废物又怎么帮得了旁人。”
“十三,你命真好,要是当初赏珠宴上献珠的机会没让给你就好了。”
说不定被王夫人看中的人就是她。
眼泪一滴滴砸在冷硬的木板上,程沫颜牵过她的手在床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写道。
【会好起来的,信我,很快。】
然而还没待程沫颜写完,手就被牵着放在女子小腹:“我有了,十三,你回回都叫姐姐等,姐姐这回是真的不想等了。”
程沫颜瞳孔骤缩,愕然抬头。
“你果然能听见,我没猜错。”
女子忽然直起身双手紧紧捂住程沫颜耳朵,声音细若蚊呐:“十三,你还是太心软,你后来明明知晓当初我让你去赏珠宴是让你替我去死,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你在装什么!”女子明明是在急言厉斥,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发颤,泪如雨下:“十三,走吧……别再来了,别再帮我们了,往后小心谨慎些别露出马脚,若叫王夫人知道你一直在骗她,你的下场比我好不了。”
程沫颜垂着眼睫叫人看不清表情,她复又写下两个字:【谁的】
“……不知道。”
【一个月,再等一个月。】
“滚!”
药瓶被女子砸在白沙地上,瓶身没碎,只踉跄着滚了两圈,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小腹的坠痛与心口的憋闷缠作一团,女子抬头露出赤红的双目,嘶哑着嗓音吼道:“滚!程沫颜你个贱人,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滚啊!”
……
白色绢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夜色下只堪堪照亮程沫颜脚边一小块白沙地,甚至比不上一颗月魄珠来得明亮。
程沫颜提着绢灯穿过棚屋,漫无目的在岸边走着。
当年十一就是这般,手里提着上头刚赏下的一盏莲花灯在岸上狂奔呼喊,把险些被冰冷海水吞噬的她从一片墨色中拉了上来。
那盏莲花灯也像这般黯淡,却又比月魄珠还明亮。
十一其实一直不知道赏珠宴是她自愿去的,她当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也晓得赏珠宴既赏珠也赏人。
十一说她还有一个弟弟,若她将来得贵人看重一朝解了奴籍,她还要去找弟弟。但程沫颜没有亲人,没人记得她爹娘到底长什么样,十一于她而言不是亲人更似亲人。
她生来就是珠奴,像猪狗一样被豢养着长大,若不听话、采的珠不够,就会被锁进礁石旁的蛎房,任由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