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沉吟不语，忽然偏头看向屋外矮松下的尹怀青。
这人只要不作画就窝在左厢房看书，今日难得见上一回。
“你也知道船难？”
院子里只有陆云芷和沈昭不知道林乔在同谁说话，不过沈昭很快反应过来，他一脸看好戏盯着陆云芷。
只见小姑娘缓缓眨了眨眼，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强撑着体面死死抠着藤椅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尹怀青点头。
昭陵府沐溪县临江靠海，多以打渔采珠为生，每逢正月都有海祭祈福习俗。
那日春寒未消却晴光万里，尹怀青正帮着尹尧在自家小院里晾晒渔网，却见一个接一个人哭着朝海边跑，说是海上发生船难。
祖孙二人面面相觑，尹尧手里还拿着补网的木梭，见状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就与尹怀青互相搀着上了屋顶。
朝东望去，先是一片齐整的菜畦，再往远些是高低起伏的青黛色田垄，一直铺到天际，而在天地相接处勉强能见到一横极淡的碧蓝，偶有白帆一点，隐在海面粼粼波光中。
“后来我们才听村里人说是出海祈福的船遇上了海难，整艘船共四十九人只有陆家大公子陆云深一人存活，但也昏迷了一个月才醒。其余人皆葬身海底，尸骨无存。”
林乔眉头一皱，怎么又是四十九。
“陆家大公子醒后官府的人前去问话，他说起话时语无伦次，时而说自己不记得，时而说他们还活着，甚至有时我祖父报晓时会在大街上碰见神志不清的陆云深，嚷嚷着要去救他们。”
“他们都觉得陆家大公子疯了，但我祖父说没有。他说初七那日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凭他多年经验海上不可能有风雨。更何况近海有灯塔，船上的人大半识水性，就算出了意外总不至于只有陆云深一人活下来。”
想到此处，尹怀青向来温和平静的眉眼也浮现一抹厉色。
船上丧命的大半学子他都认识，曾经为了照顾他“生意”没少吩咐他跑腿做事再给予报酬，却从不提“接济”二字。
尹怀青心里透亮，却只能暂时将感激埋藏心底。
若真如陆家小姐所说，船难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尹怀青？”
“尹怀青？”
尹怀青在连续两声呼唤中陡然醒转，爬满半张脸的黑色脉络渐渐隐退。
陆云芷被周遭突如其来的冷意冻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她紧抿着唇却不敢看林乔，视线在院中转了一圈后果断选择躲在小满身后。
尹怀青察觉失态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林小姐，抱歉。”
说完他转身飘向左厢房。
这时林乔忽然道：“尹怀青，你想回江南吗？”
尹怀青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垂眸看了看脚下的鞋，抬手用魂力轻轻拂去鞋面沾染的落红：“这些时日已给小姐添了许多麻烦，我——”
“尹怀青，我带你回江南吧。”
“你家人一定很想你，总该同他们道别。”
尹怀青突觉喉头发涩。
他想的，他无时无刻都想回到怀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院。
他仰头看向晴蓝的天，将眼底翻涌的泪意一点一点憋回去。
若怀溪天气也如这般晴好，祖父应当正赤膊坐在院中补缀渔网，嘴里还叼着根旱烟杆。
伴随祖母骂骂咧咧的声音，饭香混着蒸腾的水汽漫出锅沿，竹竿上挂满刚洗净的衣物，风一吹暖融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可他也听说了，江南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不知祖父祖母现在情况如何。
他想回去。
……
陆云芷不知道尹怀青是谁，但一听林乔说要去江南直接从小满身后窜出来扑进林乔怀里，原本蹲得有些腿麻的林乔被扑得坐在地上。
陆云芷被沈昭一把拎起来也浑然不觉，她兴奋道：“姐姐，那咱们什么时候走，要不明日我们就回江南吧。”
“我陆家的马车宽敞又舒服，要是你不喜欢坐马车咱们坐船也行。”
陆云芷恨不得现在就把林乔打包带走，免得人反悔。
林乔拍拍手起身，见小姑娘说的天花乱坠两颊红扑扑的，煞风景道：“我可不白帮忙。”
果不其然，陆云芷住了嘴。
她泪盈盈望着林乔，耸了耸鼻子：“姐姐你就非得吞我吗。”
“二哥你不喜欢我把大哥送你呗，我大哥温柔体贴、才华斐然、貌若天仙，江南好多姑娘都惦记他。他现在就是脑子有些不好使，只要你把他治好了保准不亏。”
陆云芷察觉沈昭恶狠狠的视线，直接挣脱下来窜到林乔身后小手一指：“反正比这个登徒子强。”
“没礼貌，又凶，还老扶着腰，我娘说腰不好的男人不能要。”
众人：……
陆家人到底在教小孩子些什么乱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