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傅家大郎迎娶城南杀猪女郑颖玉。
郑颖玉是个随遇而安却又十分较真的人,成亲第二日就置办起他们在积柳巷的新家。
先前死寂的屋子一朝被花花绿绿的物件填得满满当当,粗粝的色彩和料子撞在一处,俗艳却有生气。
傅南有些眼疼又不想扫兴,只能时不时暗戳戳换下一两件摆设,尽量让屋子看起来和谐一点。
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被郑颖玉嘟嘟囔囔换回来。
傅南时常坐在院子里看郑颖玉来回倒腾。
锄地、抓鱼、种花,她好像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
暖融融的日光洒满周身,傅南突然明白祖母为何要定这门亲。
祖母怕他孤单,也怕人欺负他,于是选了郑颖玉这个傻大憨。
傅南以为此生不过孤影自怜、潦草收场,郑颖玉的胭脂香却一点点漫过他周身的寒凉,满心偏爱都给了他。
郑颖玉正半撩裤腿锄地,随意一瞥就见傅南坐在林下垂泪,吓得郑颖玉险些以为自己昨夜表现不好。
病中美人本就惹人怜惜,更何况是自家的美人。
傅南见郑颖玉一脸歉疚蹲在身前,又听她这番堪称豪言壮语的话,脸颊瞬间漫起薄红。
郑颖玉不知自己痴笑流口水的傻样入了傅南的眼,自此傅南彻底掐住她好色的软肋。
傅南知晓郑颖玉不喜杀猪,于是自成亲后开始手把手教她算账理事。
郑颖玉有做生意的底子在,说话利索脑子灵,再有傅南出主意,夫妻二人手中铺面越来越多,日子也过得越发红火。
但傅南心知自己身体在一日日衰败。
他想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久到大家只记得郑颖玉是郑家铺面的老板、是东街自在的泼辣子、是他傅南的发妻,不再是什么城南克死双亲的杀猪女。
可惜……天不怜他。
……
飞了一日的金蝶早已蔫趴趴耷在林乔肩头,夫妻二人的絮语低泣隐隐约约从屋内传出。
一身黑袍正打算翻墙而入的林乔悻悻然放下抬起的脚。
属实冒昧了。
待屋内人声渐静,林乔拾起地上的石子屈指一弹,恰好砸在二楼雕花窗上。
紧接着屋内顿时止了声,不过两息郑颖玉骂骂咧咧的声音随着骤开的木窗一同涌了出来。
郑颖玉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豆腐铺子,沐霖那小子逮着机会就来缠着傅南,都这个时辰还不睡觉看她明日怎么跟沐瑶告状。
林乔又弹了颗石子才彻底将郑颖玉视线吸引过来。
郑颖玉目光落在站在墙头通身漆黑、兜帽罩头的人身上时,眉心下意识一皱。
四周昏暗,郑颖玉周身只笼着一层朦胧光晕,林乔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郑颖玉是头一个没被她吓得惊声尖叫的人。
果然是做生意的,就是有胆量。
然而还没等林乔自我介绍,就听二楼的郑颖玉突然开口:“林小姐,您大半夜爬我家院墙究竟有何贵干。”
郑颖玉双手环抱胸前,表情颇有些无奈,傅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郑颖玉身侧,夫妻二人同样面露不解。
林乔:……
被两人一盯,林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孤伶伶站在墙头被瑟瑟夜风一吹竟露出几分可怜。
之前办事她都直接借浮生阁北阁阁主的名头,谁知道郑颖玉怎么认出来的。
不过林乔一向嘴硬:“郑老板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郑颖玉刚哭过一场,眼眶还有些红肿,若是旁人她早就一棒子打下去,偏偏这女孩儿是喻大夫的女儿。
郑颖玉拢了拢傅南搭在她肩头的披风,难得有耐心:“近日京中传言:‘林家女喜穿青衣,爱撒金珠,昼伏夜出,若不想同顾家一样被骂得一个月紧闭房门不敢出,就别大半夜招惹穿青衣的少女’。”
说到这儿一阵风刮过,露出女孩儿黑袍下的青罗裙,郑颖玉没忍住轻笑出声:“以至于这些时日逛夜市的姑娘都爱换上青衣,盛京治安好上不少。”
林乔心里抓狂,继续嘴硬:“我不是。”
郑颖玉煞有其事点头:“嗯,你不是。所以林小姐能解释解释为何大半夜偷听我们夫妻二人的墙角吗?”
“我没有!”
林乔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中了郑颖玉的计。
片刻后
林乔双手捧着茶盏坐在两层小阁一楼。
罢了罢了……人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兜帽下是一张素净俏脸,额间还覆着一层薄碎的胎发,被茶水热气一熏两颊露出健康的粉晕。
玲珑剔透、俏而不俗。
夫妻二人坐在林乔对面皆好奇打量,他们做生意的一向消息灵通,都听说过这位林小姐,看着乖乖巧巧,也不像那什么顾老夫人嘴里不安分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