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膊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冲了过去,不顾脚下泥泞的雪水和散落的器械,一把推开两个正要给新宇递上水囊的工师,直接冲到他的面前。
“新宇!”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尖利得划破了战场上空沉闷的哀嚎背景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颤抖。
新宇正准备下令进行第二轮投射,闻声动作一顿,转过头,对上了妻子那双盈满震惊、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眼眸。那眼神,比秦地的风雪更冷。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了什么!”李月伸手指着那片人间惨境,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残忍!你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你说的…你说的‘更仁慈’?!”
新宇看着妻子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沉默了一瞬。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手,用搭在肩上的汗巾,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手中一个沾满油污的机括零件,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油污,而是某种需要彻底清除的疑虑。
“我在救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冷的铁砧上,字字清晰,“用最小的代价,瓦解他们的攻势,让他们失去战斗力,避免更多的短兵相接,避免我们的人,还有他们后面更多的人,死在刀剑之下。”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月,再次投向那片哀嚎的阵地,眼神里是一种工程师审视项目成果般的专注与理性,“我在救更多秦人的命。至于他们……”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战争,总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已经比尸山血海小得多。”
“代价?”李月几乎是在尖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管这叫代价?这是虐杀!是折磨!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你让你的技术,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新宇,你的良心呢?你那个口口声声说‘技术要服务百姓’的初心,被狗吃了吗?!”
“正因服务百姓,才要尽快结束战乱!”新宇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烦躁和坚持,“妇人之仁,只会让战争无限拉长,死更多人!你以为刀剑砍杀就不残忍吗?肠穿肚烂,身首异处,难道就更好看?我选择了一种效率更高、我方伤亡更小的方式!这,就是我的良心!”
夫妻二人,一个满眼悲悯,浑身颤抖;一个面色冷硬,据理力争。中间隔着短短几步,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壁垒下,石灰粉末尚未完全沉降,伤兵的惨嚎与咳嗽声此起彼伏,如同为他们这场激烈对峙配上的最残酷乐章。技术的理性与医者的仁心,在这冰冷咸阳城外的战场上,猛烈撞击,谁也未能说服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条悄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新宇不再看李月,猛地转身,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工师和士卒们,发出了新的、更加冰冷的命令:“校准射角,目标,叛军后队弓弩手阵列!装填——”
李月看着丈夫决绝的背影,听着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命令,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底一片冰凉。她终于意识到,她和这个同床共枕多年、一起穿越时空而来的男人,在某些根本之处,原来相隔得如此遥远,这距离,甚至比跨越两千年的时光,还要深邃,还要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