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云娘挎着药篓踏进左庶长府的后门,裙裾下摆无意间沾染了几点深紫色的泥渍,在素色布帛上格外扎眼。她步履匆匆,正要穿过庭院往李月的药房去,却被立在廊下的李明出声唤住。
“且慢。”
李明的声音不高,却让云娘倏然停步。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沾污的裙角,俯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紫色泥土,在指尖搓揉细看,又凑近鼻端轻嗅。
“紫蕨草根部的泥……这东西,只有甘龙封地那处山谷的溪边才有。”李明抬眼,眸色深沉地看着云娘,“你去那里做什么?”
云娘心头一紧,左右扫视一眼,压低声音:“家主明鉴,奴婢并非擅自前往,是……是得了消息,不得不去。”
李明颔首,不再多言,只以目光示意她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掩紧门扉。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李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沉默。
云娘放下药篓,从最底层取出一卷看似寻常的竹简,竹片微有磨损,像是经常被人翻阅的医书。她将竹简双手呈给李明。
“奴婢今日借口为月姑娘寻觅几味罕见的安神草药,去了城西山林。回来途中,有人塞给奴婢这个。”云娘语速略快,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急促,“那人身影极快,奴婢未能看清面目,只恍惚觉得,像是从前在楚国见过的旧人。”
李明接过竹简,触手微凉。他并不急于打开,指尖摩挲着竹片边缘,问道:“你如何确定此物重要?”
“那人塞给我竹简时,低声说了一句‘故国凋零,尺素难托’。”云娘解释,“这是我们旧楚宫中流传的一句暗语,意指消息紧要,需以特殊方法阅览。”
李明走到书案前,将竹简在灯下缓缓展开。表面看去,确实是寻常的药材名录与炮制方法,字迹工整,并无异样。他想起云娘方才所言,沉吟片刻,将竹简凑近跳动的火焰。
“家主小心!”云娘轻呼。
李明手势稳当,让竹简在火焰上方寸许距离缓缓移动,受热均匀。不多时,奇迹发生了,那些看似无奇的竹片之上,原本字迹的间隙处,渐渐浮现出另一种更为纤细、颜色略深的文字,如同隐于水底的暗流,终于在热度下浮出水面。
“是药汁书写,遇热显形。”李明低语,目光迅速扫过浮现的内容。越是细看,他眉头蹙得越紧。密信不仅坐实了甘龙与太子府中某些人往来密切,意图借巫蛊流言和旧贵族势力颠覆变法,更揭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细节——甘龙府中那位近来颇受宠爱的楚歌女伶“婉姬”,真实身份竟是魏国大梁秘密培养的间谍!
“魏国人……”李明放下竹简,指尖在冰凉的竹片上轻轻敲击。一个楚国遗民打扮的歌女,实则是魏国间谍,潜伏在秦国重臣甘龙身边。而信末提及,太子嬴驷最近极为宠爱的一名姬妾,因迷恋楚地歌舞,近日频频邀请婉姬过府请教。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甘龙勾结太子身边人,图谋不轨,背后竟然还牵扯进了魏国。是为了搅乱秦国,坐收渔利?还是另有图谋?
“云娘,”李明抬头,目光锐利,“你可知这婉姬底细?”
云娘略一思索,答道:“奴婢略有耳闻。此女约是一年多前出现在咸阳,以歌喉婉转、姿容绝丽迅速闻名,后被甘龙收入府中。她自称是楚国鄢郢沦落之民,言语间常带亡国之痛,引得不少旧楚遗民同情。如今看来,怕是魏国精心安排的棋子。”
“魏国……”李明沉吟。魏国与秦国宿怨已久,河西之地屡起争端,若说他们想趁秦国新旧权力交替、内部政局动荡之际插手搅局,再合理不过。利用一个伪装成楚女的间谍,接近乃至影响秦国的权贵,甚至可能通过教导太子宠姬歌舞的机会,将触角伸入太子府……好一招暗度陈仓。
“甘龙知不知她的身份?”李明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云娘。
云娘摇头:“奴婢不敢妄断。或许甘龙也被蒙在鼓里,只当她是个惹人怜爱的亡国美人;又或许……他们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李明微微颔首。无论甘龙是否知情,魏国间谍的介入,都让原本就复杂的朝堂斗争,平添了更多变数和危险。这已不仅仅是秦国内部的权力倾轧,更带上了邦国博弈的色彩。
他重新拿起竹简,借着灯火,再次细看那些纤细的字迹,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信息的传递者,那个神秘的“楚国旧人”,为何要冒险将此讯息传递出来?是出于对故国遗老的忠告,还是另有所图?这信息的真实性,又有几分?
一个个疑问在脑中盘旋,与之前掌握的线索——冯劫袖口的药材痕迹、工坊的暗谍、鬼市的南疆蛊毒、铜匣内的帛书——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