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负手立于书斋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次亮起的灯笼,眉宇间锁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更深处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老忠肩上的箭伤虽已无性命之忧,但箭镞上那罕见的、仅限太子府卫队配发的蛇毒,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头。铁证一件件浮现,从陇西私矿的劣铁,到损坏弩机上的异常磨损,再到那枚来自太子府的铜扣,线索如一条条溪流,正不可阻挡地汇向同一个深潭。然而,他深知,仅凭这些“物证”,想要撼动一国储君,还远远不够。对手隐藏在暗处,手段阴狠且周密,必然还有后招。
“兄长,该用药了。”李月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药走了进来。她近日为救治老忠和排查毒源耗费了大量心神,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神态依旧温婉而坚定。她将药碗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兄长紧蹙的眉头,轻声道:“老忠的伤势稳定了,云娘那边…也暂时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李明回过身,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饮用。“月儿,辛苦你了。冯劫袖口那刺青涉及的药材,还有这蛇毒,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李月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医者的困惑与审慎:“那刺青所用的植物染料,确实混杂了几味南疆特有的药材,有致幻和轻微成瘾之效,长期接触会侵蚀神智,令人易于操控。而箭毒,也确系南疆传入的蛇毒提炼,与太医署的记录吻合。只是…这两者之间,似乎并无必然的药理关联,更像是…某种标记,或者,同属于一个庞大的、资源网络复杂的势力。”
李明沉吟着,李月的判断与他心中的推测不谋而合。这背后,绝非太子一人之力,甘龙,乃至可能牵扯到的六国遗族,编织了一张大网。他正要开口,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孩童嬉闹的歌谣声,起初模糊,随着晚风,渐渐清晰起来:
“木鸾栖高梧,啾啾鸣朝阳。忽焉振翅起,吞日掩玄光…渭水赤,咸阳惶…”
歌声稚嫩,曲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仿佛古老的巫祝祷词,字字句句,敲在人心上。
李明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滞。李月也侧耳倾听,秀眉微蹙:“这是…近日城里孩童们传唱的新谣?调子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新宇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金属和烟火气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显然也听到了那童谣。“大哥,你也听到了?这鬼里鬼气的歌,满大街的孩子都在唱!”他语气愤懑,带着技术之人对这类玄虚之事本能的反感,“什么木鸾吞日,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明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更大一些,让那童谣声更清晰地传入耳中。夜幕初降,咸阳城华灯初上,那童谣如同无形的波纹,在街巷间流转扩散。
“木鸾…吞日…”李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在脑中检索着相关信息。木鸾,非凤非凰,在先秦一些隐秘的星象巫蛊之说中,常指代一种不祥的异鸟,有僭越、噬主之寓。而“吞日”…日者,君象!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上面摊着一卷他平日用以推算历法和记录要事的简易星图,旁边还有一份来自太子府的、不久前才以庆典为由调阅的宗室生辰简录。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星图和简录上扫过,手指在一个特定的星宿区域和某个生辰日期上停顿下来。
刹那间,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所有零碎的线索被这童谣瞬间串联起来!
木鸾,对应的竟是太子嬴驷生辰那天的特定星象排列!一种罕见的“鸾鸟踞木”之局!而“吞日”,其心可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李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这并非寻常童谣,这是一道精心编织的谶谣!直指东宫,暗喻储君有吞噬君父、篡位夺权之心!”
新宇闻言,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们…他们这是要用巫蛊构陷太子?还是想借巫蛊之名,行其他阴谋?”他一时有些绕不过弯,只觉得这手段卑劣至极。
李月则瞬间想通了关键,脸色微微发白:“巫蛊案…自古以来,就是构陷政敌、清除异己最快最狠的刀子。若这谶谣传播开来,无论君上信与不信,都必然在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而一旦有人借此发难…”她的目光投向李明,充满了担忧。甘龙等人,等的就是这个借口!
李明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对手这一招,极其毒辣。若孝公疑心太子,则太子地位不稳,他们或可另立傀儡;若孝公维护太子,他们便可借此谣言的声势,将“天象示警”、“民心所向”的帽子扣上来,逼宫清算,将支持变法的力量,包括他李明在内,打成“蛊惑储君、祸乱朝纲”的奸佞,一举铲除!
“这谶谣,就是甘龙发难的借口,也是他们总攻的号角。”李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更添了几分凝重,“他们不仅要扳倒太子,更要借着这场‘巫蛊风暴’,将商君之法,将我们这些‘新法党人’,连根拔起!”
书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那隐隐约约、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