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耕了有十余丈远,始皇才停下,松开犁梢。
他额角已见细微汗珠,但气息平稳。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道自己亲自耕出的、笔直匀称的犁沟,又看了看手中的犁梢,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满意的笑容。
“此犁,确为富民之器!”
始皇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扶之省力,行之平稳,翻地均匀。若天下农户,皆能用此等利器,何愁粮食不丰,何愁百姓不富?”
他走回秦风面前,将犁梢递还,目光灼灼:“秦风,你与天工院诸匠师,造此利民之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臣等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秦风与身后众匠师连忙躬身。
始皇又亲自试用了耧车,观看了新式镰刀削断粗麻绳的演示,详细询问了各类农具的用材、造价、保养之法。
每一次询问,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这些“奇技”绝非一时兴趣,而是有着深入的了解和长远的考量。
最后,卤簿终于进入了天工院本部核心区域。
这里防卫更加森严,但始皇特许,百官可随行参观部分非核心工坊。
在冶铁坊外,他们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轰鸣锻打声;在器械坊,他们看到了正在组装的“雷霆车弩”的巨大弩身和精密的齿轮组;在织机坊外,听到了那密集如雨的“哐当”声和梭子飞驰的“嗖嗖”声;甚至在严格限制人数的情况下,部分重臣得以远观火药坊高耸的烟囱和特殊构造的厂房。
虽然没有看到最核心的机密,但仅仅是外围的规模、井然的秩序、匠人们专注的神情,以及那些已经半成型或已出产的、明显迥异于寻常的精良器物,就足以让百官心中震撼。
许多原本对天工院心存疑虑或轻视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收起那份倨傲,重新审视这个崛起不过年余、却已深深嵌入帝国肌体的特殊机构。
巡视整整持续了一日。
傍晚时分,始皇并未摆驾回宫,而是命人在天工院外的开阔地,设下临时御座,召集随行百官。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始皇端坐御座之上,面容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肃立的百官,最后落在最前列的秦风身上。
“今日,朕巡视天工院,观新渠,试新犁,览百工。”
始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旷野中回荡,“朕看到,渠水通,则禾苗盛;犁铧利,则仓廪实;百工兴,则器用足,军械强。此非虚言,乃朕亲见亲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往昔,有言天工院所为,乃‘奇技淫巧’,‘夺民之业’,‘动摇国本’。今日之后,朕望此等言论,可休矣!”
“何为奇技淫巧?能强军者,是奇技乎?能富民者,是淫巧乎?何为夺民之业?
使盐贱、布廉、器利、粮增,百姓得实惠,此乃夺民之业,还是惠民生业?何谓动摇国本?
民富则国强,器利则兵雄,此等‘本’,是动摇,还是夯实?!”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曾暗中非议或公开弹劾的官员,不由得低下头,汗出如浆。
“朕,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为的是一统,是强盛,是传承万世!”
始皇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工院所行‘格物致用’之道,所出各种新器、新法,于强军、于富民、于兴国,有大利!此乃顺应天时,合乎秦法,利在千秋之举!”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内侍:“颁诏!”
内侍连忙捧上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诏书,展开,尖声宣读:“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寰宇,夙夜匪懈,以求至治。
今观天工院格物之效,实乃强国富民之良方,润物无声之德政。
自即日起,着将天工院所行诸法、所制诸器之精要,择其利国利民者,编纂为《天工格物令》,颁行天下各郡县。
凡农事、水利、工造、商贸等,有可效法改进之处,当依天工之法,因地制宜,竭力推行。
少府、将作监及各郡县,需全力配合,不得懈怠阻挠。钦此!”
诏书内容简洁,但含义惊人!
这意味着,天工院的理念和方法,从此被正式确立为国家政令的一部分,从“试验”、“试点”级别,提升到了“天下通行”的国策高度!“天工之法,当推行天下”!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声音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回荡,惊起归巢的飞鸟。
秦风亦随众跪倒,心中激荡。
他知道,这道诏书,是始皇对他和天工院最大的肯定与支持,也是将“格物”之学绑上了帝国战车,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