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地,精准而残忍地,割开了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
文件清晰地揭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他一直以为的父亲林志华,并非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亲生父亲,是他一直叫做爷爷的林振南。
照片上的林振南,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眼神中充满了智慧与忧郁的男人。他穿着上世纪80年代的中山装,背景似乎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
而更令人震惊、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文件显示,他的母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温柔美丽、却因病早逝的女人,与林振南之间的关系,并非出于爱情和自愿。
而是一场家庭伦理的悲剧。
这个真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的整个身份认同、他对家庭的美好记忆、他引以为傲的家族背景……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他不是天之骄子,他是一个人间伦理的副产品。
原来,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谎言之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直活在别人精心编排的剧本里,直到今天,才有人残忍地告诉他,连他自己,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道具。
就在林志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大脑因为过载的信息和巨大的冲击而一片空白,试图从这个巨大的打击中挣扎出来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支手机,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知道号码。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个陌生的英国号码,本能地不想去接。但他的手指,却像不受控制一般,鬼使神差地划开了接听键。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渴望着能有一个声音,将他从这个噩梦中拉出来。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魔鬼之音。
“林先生,”一个彬彬有礼、带着浓重牛津腔的英国口音响了起来,那声音的主人,他毕生难忘——亚瑟·德文郡,那个曾经试图破坏他婚姻,并最终成功的男人,“这么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我只是觉得,有一些事情,作为安琪拉的前夫,你或许有权知道。”
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炫耀和施舍般的“仁慈”。
林志华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冷。
“我和安琪拉,即将举行我们的婚礼。但这不是重点,”亚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毒蛇的嘶鸣,“重点是,我们想与你分享一个好消息——安琪拉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医生说一切都很好。我们即将迎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们都非常、非常高兴。”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它不是稻草,它是第二记精准而凶狠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林志华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他的前妻,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那个他曾以为会与之共度一生的女人,与那个他最痛恨的男人,现在即将组建他们自己的、完整的、“正常”的新家庭。他们将拥有他们新的孩子,一个在爱与期待中降生的孩子。
而他呢?他刚刚得知,自己是一个不被期望的、阴谋的产物。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妻子,现在,连他与安琪拉曾经拥有过的家庭,也显得像一个苍白的、可以被轻易抹去和替代的过去式。
他,则像一个被遗弃的、天大的笑话,被孤独地留在了这片情感的废墟之中,一无所有。
“……恭喜。”
林志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是从生了锈的铁管中摩擦出来的。
“祝……祝你们幸福。”
电话那头的亚瑟似乎对这个反应非常满意,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充满恶意的语调说:“哦,我们会的,我们会的。再见,林先生。祝你在米兰……玩得愉快。”
“咔。”
电话被挂断了。
林志华如同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些揭示他身世真相的文件和照片,那单薄的纸张,此刻却重如千斤。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空虚和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崩塌,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而他就孤独地站在这片废墟的中央,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秒,两秒,一分钟……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扭曲而又孤单。
突然,一种无法控制的、狂暴的愤怒、悲伤、不甘和痛苦,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从他的心底最深处,猛烈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