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虽经数度围剿,根基受损,却依旧枝蔓盘错、眼线遍布。早有暗线星夜传书东林寺,报知他一桩心腹大患。教中叛徒魏谅、马午,竟侥幸脱逃,潜赴京畿,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投效朝廷,勾连内卫,恐将坏了他们图谋多年的大计。
正因这般消息,光尘早已暗中调遣寺中僧众,严阵以待,只待来者现身便见机行事。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漏了一层,这行人中,竟有不敬大师。那位近年名动江湖、未及弱冠便勘破先天桎梏,被誉为天台宗百年一遇的新进罗汉,竟也随杨砚一同前来。
此刻光尘立于阵前,月白僧袍在肃杀风里纹丝不动,仿佛对周遭的甲兵与炮口视若无睹,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颗心早已乱作一团,指尖捻着念珠,珠串却微微发颤,只是那颤动极轻,隔着僧袍,旁人半点瞧不出来。
他对先天高手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那份忌惮倒也不是凭空而来,二十余年前,他曾亲眼见过先天高手的凶威,那景象如附骨之疽,毕生难忘。
光尘思绪倏忽飘回二十余载前,彼时江湖之上,曾出了一位大乘邪教的妖僧,此僧心性歹毒,野心勃勃,为求突破先天,竟不惜屠尽西域一小国军民,以万千生魂饲其邪功,终是破了先天桎梏,一身邪力臻至化境。
功成之后,那妖僧携一身血腥戾气闯入中原,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稍有拂逆,便痛下杀手,掀起漫天血浪。中原各大宗门忍无可忍,联名遣出高手围剿,可那妖僧滑如泥鳅,最擅避实击虚,逃跑的功夫更是江湖一绝,遇着大队追兵便遁入深山,踪迹难寻;待追兵四散搜寻,又骤然回身,招式阴狠歹毒,每每杀得追兵措手不及,折损惨重。
便是朝廷专司缉拿江湖邪祟的悬镜司,也在他手中吃了大亏。一位悬镜司巡察使,乃是江湖中成名多年的好手,却与妖僧对决不及百招,便被其一掌震碎心脉,尸骨无存。消息传至京城,朝野震动,江湖哗然,人人皆谈妖僧色变。正当世人束手无策之际,彼时仍为少林罗汉,尚未担任方丈的郎严大师,挺身而出,亲自拦住那妖僧去路。
那一战,直打得天昏地暗,风沙漫天。郎严大师一身少林正宗内功,吐纳间正气凛然,掌风含着慈悲之意,却招招制敌;妖僧则凭邪功逞凶,周身戾气冲天,掌影翻飞间尽是杀招。两人从破晓战至日暮,又从日暮缠斗至次日黎明,千余招过后,依旧难分轩轾。
郎严大师念其一身邪功皆由生魂铸就,若由他杀之,难平天下怨愤,执意要留其活口,交由朝廷明正典刑,是以处处留手。即便如此,他仍凭深厚内力与精妙招式棋高一招,探掌如龙,指风凝劲,一招“抢珠式”扣住妖僧肩颈,凝气收劲,硬生生将其制住,随后押赴京城,凌迟处死,才平息了这场浩劫。
彼时光尘机缘巧合之下,远远躲在乱石之后,目睹了这场决战。他未能看清两人招式的精妙,却被妖僧周身散发出的血腥戾气所慑。那戾气阴冷如冰,锋利似刀,仅仅是远远波及,便让他胸口气血翻涌,双腿发软,险些栽倒,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最后见郞严生擒了那妖僧就知道,郎严大师若不是执意生擒,不愿伤其性命而束手束脚,怕是不出百招,便能取那妖僧性命。先天高手的威能,从来都是这般悬殊,一念之间,便可定生死、分胜负。
自那一日起,光尘心中便埋下了一颗魔种。起初只是一股执念——他迫切想要踏入先天,想要拥有郎严大师、妖僧那般翻江倒海的威能,再也不受人欺凌,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可他佛经虽然背的滚管烂熟,但终究不通佛法真谛,佛法修行,最忌执念深重,越是急功近利,便越是与正道背道而驰。这般执念日深,他的武功非但未能精进,反倒日渐退步,内功愈发驳杂,心境也愈发浮躁,终是陷入瓶颈,寸步难行。
后来,他辗转至东林寺,靠着手段谋取了东林寺的方丈一职。一日他心血来潮,亲自去清理前代废墟,误打误撞之下,竟寻得一处隐秘洞穴。
那是朝廷追寻数十年、却始终杳无踪迹的白莲净土入口。他当时当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在鬼使神差之下,他踏入白莲净土,于净土深处的石台上,寻得白莲教秘传的《贪嗔痴》神功。此功邪异霸道,以人心贪、嗔、痴三毒为根基,恰与他心中执念暗合。光尘如获至宝,不顾佛法戒律,潜心修习,武功果然一日千里,不消数年,便恢复往日巅峰,甚至更胜一筹。
可天资所限,任凭他如何苦修,耗尽心力,终究未能冲破那层最后的先天桎梏,始终离梦寐以求的境界差了一步。求而不得的煎熬,让他心中的执念愈发扭曲,愈发暴戾。当他听闻不敬弱冠之年便勘破先天,成为天台宗百年不遇的新进罗汉,名动江湖、受人敬仰时,心中妒火与艳羡交织,如毒藤缠心。他穷尽一生,不惜堕入邪道、背弃佛法都未能达成的目标,竟被一个后辈轻易实现,这份不甘与怨毒,日夜啃噬着他的心。